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歷史軍事

我們從壹份檔案開始。
姓名:朱元璋
別名(外號):朱重八、朱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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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二次攤牌

明朝那些事兒 by 當年明月

2025-2-12 17:41

  【烽火再起】
  沈惟敬是壹個比較奇怪的人,作為壹個局外人,他毅然決然搞起了外交,且不怕坐牢,不怕殺頭,義無反顧,實在讓人費解。
  壹個混混,不遠千裏,壹不怕苦,二不怕死,專程跑來插足國家大事,在我看來,這就是最純粹的摻和精神。
  但既然是摻和,壹般說來總是有動機的,因為就算是混混,也得掙錢吃飯。可由始至終,這位仁兄似乎除了混過幾頓飯外,還沒有獅子大開口的記錄,也沒怎麽趁機撈過錢,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真想幹點兒事的。
  然而,沈惟敬並不知道: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外交政治也是混,不過,絕不是他那個混法。如果胡混壹氣,是要掉腦袋的。
  萬歷二十二年(1594)十二月七日,壹個人的到來讓沈惟敬明白了壹個道理:說過的話,簽過的字,不是說賴就能賴的。
  小西飛來了,根據日本和談的會議精神,他作為日本的使者,前來兌現之前明朝的承諾。
  沈惟敬迎來了壹生中最大的危機,因為小西飛並沒有參與他的密謀,而日方使者到來,必定有明朝高級官員接待,到時雙方壹對質,事情穿幫,殺頭打屁股之類的把戲是逃不了了。
  人已經到京城了,殺人滅口沒膽,逃跑沒條件,就算沖出國門也沒處去——日本、朝鮮也被他忽悠了,要沖出亞洲,估計還得再等個幾百年。
  在沈惟敬看來,他這輩子就算是活到頭了,除非奇跡出現。
  奇跡出現了。
  萬歷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兵部尚書石星奉旨,與小西飛會談。
  在會談中,石星提出了議和的三大條件——真正的條件:
  壹、日本必須限期全部撤軍回國。
  二、封豐臣秀吉為日本王,但不允許日本入貢。
  三、日本必須盟誓,永不侵犯朝鮮。
  然後他告訴小西飛,如果同意,就有和平;如果拒絕,就接著打。
  出發之前,小西飛被告知,明朝已經接受了日方提出的七大條件,他此來是拿走明朝承認割讓朝鮮的文書,如果壹切順利,還要帶走明朝的公主。
  而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公主是沒影的,割讓朝鮮是沒譜的,通商是沒指望的,日本唯壹的選擇,是從明朝皇帝那裏領幾件衣服和公章,然後收拾行李,滾出朝鮮,發誓永不回來。
  小西飛已經徹底蒙了,他終於明白,之前的壹切全是虛幻,自己又被忽悠了。
  然而接下來,他卻做出了壹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面對石星,小西飛說出了他的答復:同意。
  所謂同意,代表的意思就是日本願意無條件撤出朝鮮,不要公主,不要通商,不再提出任何要求。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結論是,小西飛撒了謊。
  而只要分析壹下,就會發現,他的確有撒謊的理由。
  首先,他是小西行長的親信,這件事又是小西行長負責,事情辦到這個地步,消息傳回日本,小西行長註定是沒好果子吃的。
  其次,他畢竟是在明朝的地盤上,對方又是這個態度,如果再提出豐臣秀吉的“夢幻”七條,惹火了對方,來個“兩國交兵,先斬來使”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當務之急,把事情忽悠過去,回家再說。
  聽到小西飛的回答,石星十分高興,他急忙向明神宗上奏疏,報告這壹外交的巨大勝利。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明神宗竟然不信!
  要知道,這位皇帝雖然懶,卻不笨。他得知此事後,當即叫來石星詢問此事:如此之條件,日本人怎麽會輕易接受?
  石星本來腦袋就不大好使,這麽壹問,算是徹底糊塗了,半天也不知怎麽回答。
  最後還是明神宗替他想出了辦法:
  “明日,妳在兵部再次詢問日使,不得有誤。”
  之後還跟上壹句:
  “趙誌臯隨妳壹同去!”
  趙誌臯,時任大學士,特意交代把他拉上,說明皇帝對石星的智商實在是缺乏信心。
  萬歷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第二次詢問開始。
  這次詢問,明朝方面來了很多人,除了石星和趙誌臯外,六部的許多官員都到場旁聽。
  在眾目睽睽之下,石星向小西飛提出了八個問題,而小西飛也壹反常態,對答如流,說明日本的和平決心,聽得在場觀眾頻頻點頭。
  經過商議,石星和趙誌臯聯合做出了結論:小西飛,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石星並不知道,小西飛之所以回答得如此順暢,是因為他所說的每壹句話,都是不折不扣的胡扯。
  具體說來,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揀好聽順耳的講,動不動就是“天朝神威”之類的標誌性口號,反正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雖然在場的官員大都飽讀詩書,且不乏趙誌臯之類的政治老油條,但畢竟當時條件有限,也沒有出國考察的名額,日本到底是怎麽回事,誰也不清楚。
  於是,大家都相信了。
  憑借著在明朝的優異表現,小西飛躋身成功外交家的行列,成為了堪與沈惟敬相比的大忽悠。
  但正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雖然是後進之輩,在忽悠方面,小西飛卻更進壹步,將其發展到了壹個新的境界——除了忽悠別人,還忽悠自己。
  事情是這樣的,和談結束後,按照外交慣例,明朝官員準備送小西飛回國,然而,這位仁兄卻意猶未盡,拿出了壹份名單。
  這份名單是豐臣秀吉授意,小西行長草擬的,上面列出了壹些人名,大都是日軍的將領,在出發之前,他交給了小西飛,並囑托他在時機成熟時交出去,作為明朝封官賞錢的依據。
  事已至此,小西飛十分清楚,所謂和談,純粹就是胡說八道,能保住腦袋回去就不容易了。可這位仁兄實在是異常執著,竟然還是把這份名單交給了明朝官員,並告訴他們:名單上的人都是日本的忠義之士,希望明朝全部冊封,不要遺漏。
  明明知道是忽悠,竟然還要糊弄到底,可謂意誌堅定,當然,也有某些現實理由——小西飛的名字,也在那份名單上。
  更為搞笑的是,在交出名單之前,根據小西行長之前的交代,小西飛還塗掉了兩個名字,壹個是加藤清正,另壹個是黑田長政。
  之所以這麽幹,那是有深厚的歷史淵源的。雖然同為豐臣秀吉的親信,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黑田長政的關系卻很差,平時經常對罵,作戰也不配合,現在正是下黑手的時候。
  據說後來這事捅出去之後,加藤清正氣得跳腳:明知冊封不了的名單,妳都不列我的名字?跟妳拼了!
  等到後來回了日本,這幾位也不消停,繼續打、繼續鬧,最後在日本關原打了壹仗,才算徹底了結。這都是日本內政,在此不予幹涉。
  綜觀整個談判過程,從忽悠開始,以胡扯結束,經過開山祖師沈惟敬和後起之秀小西飛的不懈努力,豐臣秀吉、明神宗壹千人等都被繞了進去,並最終達成了協議,實在是可喜可賀。
  而更值得誇獎的,是日本人的執著,特別是小西行長,明知和談就是胡扯,冊封就是做夢,仍然堅持從名單上劃掉了自己政敵的名字,其認真精神應予表揚。
  雖然這是壹件極其荒謬、極為可笑的事情,但至少到現在,並沒有絲毫露餡的跡象,而且在雙方共同努力忽悠下,和平似乎已不再是個夢想。
  這關終於過去了,沈惟敬總算是松了壹口氣,不過,這口氣也就松了壹個月。
  明朝的辦事效率明顯比日本高得多。萬歷二十三年(1595)正月,明神宗便根據談判的條款,對日本下發了諭旨,並命臨淮侯李宗城為正使,都指揮楊方亨為副使,帶沈惟敬壹同前往日本宣旨。
  沈惟敬無可奈何,只得上路,可還沒等到日本,就出事了。
  事情出在明朝正使李宗城的身上,應該說,這是壹個有鮮明個性特點的人,具體說來,就是膽小。
  此人雖然是世襲侯爵,但壹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入,每天只想在家混吃等死,突然攤上這麽個出國的活兒,心裏很不情願,但不去又不行,只好壹步三回頭地上了路。
  就這麽壹路走,壹路磨,到了朝鮮釜山,他才從壹個知情人那裏得知了談判的內情,當即大驚失色、汗如雨下。
  其實這也沒什麽,反正沒到日本,回頭就是了,浪費點兒差旅費而已。
  可這位兄弟膽子實在太小,竟然丟下印璽和國書,連夜就逃了。
  消息傳回北京,明神宗大怒,下令捉拿李宗城,並命令楊方亨接替正使,沈惟敬為副使,繼續出訪日本。
  於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楊方亨和什麽都知道的沈惟敬,在經歷這場風波後,終於在七月渡海,到達日本。
  對於他們的來訪,豐臣秀吉十分高興。他安排了盛大的歡迎儀式,並決定,在日本最繁華的城市大阪招待明朝的使者。
  九月,雙方第壹次見面,氣氛十分融洽。在這壹天,楊方亨代表明神宗,將冠服、印璽等送給了豐臣秀吉。
  豐臣秀吉異常興奮,在他看來,明神宗送來這些東西,是表示對他的妥協,而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也即將到手。
  因為第二天,明朝的使者,就將宣布大明皇帝的詔書,在那封詔書上,自己的所有願望都將得到滿足。
  但沈惟敬很清楚,當明天來臨,那封諭旨打開之時,壹切都將結束。事情已經無可挽回,除非日本人全都變成文盲,不識字(當時的日本官方文書,幾乎全部使用漢字),或者……奇跡再次出現。
  想來想去,毫無辦法,沈惟敬在輾轉反側中,度過了這個絕望的夜晚,迎來了第二天的早晨。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那個夜晚,他並不是僅有的知情者,也不是唯壹無法入睡的人。
  在獲知明朝使者到來的消息後,小西行長慌了手腳,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從小西飛那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卻沒有去報告豐臣秀吉。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自和談開始,豐臣秀吉就處於壹種夢幻狀態,總覺得人家欠他點兒什麽,就該割地,就該和親,如果這個時候把他搖醒,告訴他:其實妳被忽悠了,人家根本沒把妳放在眼裏,也不打算跟妳談判,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更為嚴重的是,這件事情是小西行長負責的,壹旦出了事,背黑鍋的都找不到。
  那就忽悠吧,過壹天是壹天。
  可現在明朝的使者已經來了,冠服也送了,詔書明天就讀,無論如何是混不下去了。
  為了自己的腦袋和前途,小西行長經過整夜的冥思苦熬,終於想出了壹個辦法。
  於是,在那個夜晚,他去找了壹個人。確切地說,是個和尚。
  根據豐臣秀吉的習慣,但凡宣讀重要文書,都要找僧人代勞,除了日本信佛的人多、和尚地位高外,還有壹個重要原因——和尚有文化,壹般不說白字。
  小西行長的目的很明確,他找到那位僧人,告訴他,如果明天妳宣讀文件時,發現與之前會談條件不同,或是會觸怒豐臣秀吉的地方,壹律跳過,不要讀出來。
  當然某些囑托,比如要是妳讀了,我就怎麽怎麽妳,那也是免不了的。
  安排好壹切後,小西行長無奈地回了家。鬧到這個地步,只能這麽辦了。
  無論如何,把明天忽悠過去就好。
  第二天,會議開始。
  從參加人數和規模上說,這是壹次空前、團結的大會,因為除了豐臣秀吉和王公大臣、大小諸侯外,德川家康也來了。
  作為豐臣秀吉的老對頭,這位仁兄竟然也能到場,充分說明會務工作是積極的、到位的。
  更為破天荒的是,豐臣秀吉同誌為了顯示自己對明朝的尊重,竟然親自穿上了明朝的服裝,並強迫手下全部換裝參加會議(皆著明服相陪)。
  然後他屏息靜氣,等待著那個激動人心時刻的到來。
  依照程序,僧人緩慢地打開了那封詔書。
  此刻,沈惟敬的神經已經繃到了頂點。他知道,奇跡不會再次發生。
  小西行長也很慌張,雖然事先做過工作,心裏有底,但難保豐臣秀吉興奮之余,不會拿過來再讀壹遍。
  總而言之,大家都很緊張。
  但最緊張的,卻是那個和尚。
  昨夜小西行長來找他,讓他跳讀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事情不妙——要沒問題,鬼才找妳。
  而在瀏覽詔書之後,他已然確定,捧在自己手上的,是壹個不折不扣的火藥桶。
  全讀吧,要被收拾;不讀,不知什麽時候被收拾。
  激烈鬥爭之後,他終於作出了抉擇,開始讀這封詔書。
  隨著誦讀聲不斷回蕩在會場裏,與會人員的表情也開始急劇變化。
  小西行長死死地盯著和尚,他終於確信,忽悠這壹行,是有報應的。
  而德川家康那壹撥人,表情卻相當輕松,畢竟看敵人出醜,感覺是相當不錯的。
  沈惟敬倒是比較平靜,因為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最失態的,是豐臣秀吉。
  這位仁兄開始還壹言不發地認真聽,越聽臉色越難看,等到和尚讀到封日本王這段時,終於忍不住了。
  他跳了起來,壹把搶過詔書,摔在了地上,吐出了心中的怒火:
  “我想當王就當王(吾欲王則王),還需要妳們來封嗎?!”
  被人當傻子,忽悠了那麽久,發泄壹下,可以理解。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先算賬。
  第壹個是沈惟敬,畢竟是外國人,豐臣秀吉還算夠意思,訓了他壹頓,趕走了事。
  第二個是小西行長,對這位親信,自然是沒什麽客氣講的,手壹揮,立馬拉出去砍頭。
  好在小西同誌平時人緣比較好,大家紛紛替他求饒,礙於情面,打了壹頓後,也就放了。
  除此二人外,參與忽悠的日方人員也都受到了懲處。
  然後是宣戰。
  窩囊了這麽久,不打壹仗實在是說不過去,所以這壹次,他再次壓上了重註。
  萬歷二十四年(1596)九月,豐臣秀吉發布總動員令,組成八軍:
  第壹軍,指揮官加藤清正,壹萬人。
  第二軍,指揮官小西行長,壹萬四千人。
  第三軍,指揮官黑田長政,壹萬人。
  第四軍,指揮官鍋島植茂,壹萬兩千人。
  第五軍,指揮官島津義弘,壹萬人。
  第六軍,指揮官長宗我部元津,壹萬三千人。
  第七軍,指揮官蜂須賀家政,壹萬壹千人。
  第八軍,指揮官毛利秀元,四萬人。
  基本都是老相識,就不壹壹介紹了。
  以上人數共十二萬,加上駐守釜山的預備隊,日軍總兵力約為十四萬人。
  相對而言,在朝的明軍總數比較精確,合計六千四百五十三人。
  在日軍加緊準備之時,明朝正在搞清算。
  楊方亨無疑是這次忽悠中最無辜的同誌,本來是帶兵的,被派去和談,半路上領導竟然跑了,只好自己接班,臨危受命跑到日本,剛好吃好住了幾天,還沒回過味來,對方又突然翻了臉,把自己掃地出門,算是窩囊透了。
  當然了,楊方亨同誌雖然是個粗人,也還不算遲鈍,莫名其妙被人趕出來,事情到底怎麽回事,他還不大清楚,沈惟敬也不開口,但回來的路上壹路琢磨,加上四處找人談話,他終於明白,原來罪魁禍首,就在自己身邊。
  水落石出,他剛想找人去抓沈惟敬,卻得知這位兄弟已經借口另有任務,開溜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反正也跑不出地球,楊方亨壹氣之下,直接回了北京,並向明神宗上了奏疏,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下皇帝也火了,立即下令捉拿沈惟敬。找來找去,才發現這兄弟跑到了朝鮮慶州,當年也沒什麽引渡手續,繩子套上就拉了回來,關進了詔獄,三年後經過刑部審查定了死罪,殺了。
  沈惟敬這壹生,是筆糊塗賬,說他膽小,單身敢闖日軍大營;說他混事吹牛,豐臣秀吉經常請他吃飯;說他誤國,壹沒割地,二沒賠款,還停了戰。
  無論如何,還是砍了。
  從他的死中,我們大致可以得到這樣壹個啟示:
  有些事不能隨便混,有些事不能混。
  倒黴的不只沈惟敬,作為此事的直接負責人,石星也未能幸免。明神宗同誌深感被人忽悠得緊,氣急敗壞之余,寫就奇文,摘錄如下:
  “前兵部尚書石星,欺君誤國,已至今日,好生可惡不忠,著錦衣衛拿去,法司從重擬罪來說!”
  看這口氣,那是真的急了眼了。
  很快,石星就被逮捕入獄,老婆孩子也發配邊疆,在監獄裏待了幾個月後,不知是身體不好還是被人黑了,竟然死在了裏面。
  所謂皇帝壹發火,部長亦白搭,不服不行。
  既然談也談不攏,就只有打了。
  但具體怎麽打,就不好說了。要知道幫朝鮮打仗,那是個賠本的買賣,錢也不出,糧也不出,要求又多,可謂是不厭其煩。所以在此之前,兵部曾給朝鮮下了個文書,其中有這樣壹句話:
  “宜自防,不得專恃天朝。”
  這句話通俗壹點兒說,就是自己的事自己辦,不要老煩別人。
  而且當時的明朝,並沒有把日本放在眼裏,覺得打死人家幾萬人,怎麽說也該反思反思,懂點兒道理,誰知道這幫人的傳統就是冥頑不靈、屢教不改,直到今天,似乎也沒啥改進。
  但無論如何,不管似乎也說不過去,於是經過綜合考慮,明朝還是派出了自己的援軍——吳惟忠,三千七百人;楊元,三千人。完畢。
  看這架勢,是把日軍當遊擊隊了。
  雖然兵不多,將領還是配齊了,幾張新面孔就此閃亮登場。
  第壹個人,叫楊鎬,時任山東布政司右參政,後改任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負責管理朝鮮軍務。
  這是壹個對明代歷史有重大影響的人,當然,不是什麽好的影響。
  楊鎬這個人,實在有點兒搞。所謂搞,放在北京話裏,就是混;放在上海話裏,叫拎不清;放在周星馳的電影裏,叫無厘頭。
  其實,楊鎬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因為根據朝鮮史料記載,朝鮮人對他的印象極好,也留下了他的英勇事跡。相關史料上,是這樣說的:
  “所過地方,日食蔬菜,亦皆撥銀留辦。”
  這意思是,楊鎬兄的軍紀很好,且買東西從來都付現款,從不拖欠,這麽大方的主,印象不好,那才是怪事。但能不能打仗,那就另說了。
  作為萬歷八年(1580)的進士,楊鎬先後當過知縣、禦史、參議、參政,從政經驗十分豐富,仗他倒也打過,原先跟著遼東總兵董壹元,還曾立過功。不過這次到朝鮮,他的心情卻並不怎麽愉快。
  因為就在不久前,他帶著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出擊蒙古,結果打了敗仗,死傷幾百人,本來要處理他,結果正好朝鮮打仗,上面順水推舟,讓他戴罪立功,就這麽過來了。
  戴罪,本來就說明這人不怎麽行,竟然又送到朝鮮立功,看來真把日本人當土匪了。
  客觀地講,楊鎬還是有些軍事才能的,而且品行不錯,做事細致,但他的優點,恰好正是他的缺點。
  清朝名臣鄂爾泰曾經說過壹句話:大事不糊塗,小事必然糊塗。
  這是壹句至理名言。因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世界上的折騰是無限的,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折騰中去,是不可能的。
  李如松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自己是軍人,軍人就該打仗,打贏了就是硬道理,其他的問題都是次要的。
  楊鎬是個搞人,而搞人,註定是要吃虧的。
  幸好,明朝也派來了壹個明白人。
  萬歷二十壹年(1593),送別了李如松後,麻貴來到了延綏,擔任總兵,繼續他的戰爭事業。在這裏,他多次擊敗蒙古部落,立了無數大功,得了無數封賞。到了萬歷二十四年(1596),終於膩了,於是他向朝廷提出了退休。
  考慮到他勞苦功高,兵部同意了他的申請,麻貴高興地收拾包袱回家休養去了。
  但工作註定是幹不完的,萬歷二十五年(1597),第二次朝鮮戰爭爆發,麻貴起復。
  而他被委任的職務,是備倭大將軍總兵官,兼任朝鮮提督。
  接到命令後,麻貴立即上路,沒有絲毫推遲。他很清楚,幾年前,那個無與倫比的人,曾擔任過這個職務,並創建了輝煌而偉大的成就。
  四年前,我跟隨著妳,爬上了城樓。現在,妳未竟的事業,將由我來完成。
  麻貴的行動十分迅速,萬歷二十五年七月七日,他已抵達首爾,開始籌備作戰。因為根據多年的軍事經驗,他判定,日軍很快就會發動進攻,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事實上,他的判斷是錯誤的,時間並非不多,而是根本沒有。
  萬歷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全面進攻開始。
  日軍十萬余人,分為左右兩路。
  左路軍統帥小西行長,率四萬九千人,進攻全羅道重鎮南原。
  右路軍統帥加藤清正,統軍六萬五千人,進攻全州。
  從軍事計劃看,日軍的野心並不大,他們不再奢求占領全朝鮮,只求穩紮穩打,先占領全羅道,以此處為基地,逼近王京。
  而要說明軍毫無準備,那也不對,因為在南原和全州,也有軍隊駐守:
  比如南原,守將楊元,守軍三千人。
  比如全州,守將陳愚衷,守軍兩千五百人。
  經過計算結果如下,攻擊南原的日軍,約為守軍的16.3倍;而攻擊全州的日軍,約為守軍的26倍。
  大致就是這麽回事。算起來,估計只有神仙,才能守住。
  楊元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孬種,所以南原雖然失守,卻壹點兒也不丟人。面對十幾倍於自己的敵人,楊元拼死抵抗,並親自上陣與敵軍廝殺,身負重傷,身中數槍,率十余人突圍而出,其余部隊全部陣亡。
  相對而言,全州的陳愚衷就靈活得多了。這位仁兄明顯名不副實,壹點兒也不愚忠,倒是相當靈活,聽說日軍進攻,帶著兵就溜了,所部壹點兒也未損失。
  南原和全州失陷了,兩路日軍於全州會師,開始準備向首爾進軍。四年之後,他們再次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勝負之間】
  楊元逃回來了,麻貴親自接見了他,並對他說了壹句話:
  “南原之敗,非戰之罪。”
  想想倒也是,幾千人打幾萬人,畢竟沒有投降,也算不錯了。對於領導的關心和理解,楊元感到異常的溫暖。
  但是,他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事實上,就在他倍感安慰的時候,麻貴在給兵部的上疏中寫下了這樣幾個字——“按軍法,敗軍則誅。”
  所謂“非戰之罪”,並不代表“非妳之罪”,雖然楊元很能打,也很能逃,但城池畢竟還是丟了,丟了就要負責任。數月之後,他被押到遼陽,於眾軍之前被斬首示眾。
  麻貴很理解楊元,卻仍然殺掉了他,因為他要用這個人的腦袋,去告訴所有人:不勝,即死!
  現在,擺在麻貴眼前的,是壹個極端的危局。
  攻陷全州後,日軍主力會師,總兵力已達十余萬,士氣大振,正向首爾進軍。
  此時,另壹個壞消息傳來,朝鮮水軍於閑山大敗,全軍覆沒。
  雖然朝鮮打仗不怎麽樣,但必須承認,搞起政治鬥爭來,他們還是很有點兒水平的,第壹次戰爭剛剛結束,就馬不停蹄地幹起了老本行。
  這次遭殃的,是李舜臣。擊退日軍後,李舜臣被任命為水軍統制使,統帥忠清、全羅、慶尚三道水軍,大權在握,十分風光。
  十分風光的結果,是十分倒黴,還沒得意幾天,就有人不高興了。同為水軍將領的元均看他不順眼,便找了幾個誌同道合的哥們,整了李舜臣壹把。這位革命元勛隨即被革職,只保住了壹條命,發配至軍中立功贖罪。
  而元均則得償所願,官運亨通,接替了李舜臣的位置。
  但可以肯定的是,元均同誌的腦筋並不是很好使,因為他忽略了壹個十分重要而明顯的問題——在享受權利的同時,還要承擔義務。
  萬歷二十五年(1597)六月,元均走馬上任,七月七日,日軍來襲。
  從技術角度講,打仗是個水平問題,能打就打得贏,不能打就打輸,而元均,就屬於不能打的那壹類。
  日軍的水軍指揮官是藤堂高虎,就其指揮水準而言,他比之前的九鬼嘉隆要低個檔次。但很不幸的是,和李舜臣比起來,元均基本算是無檔次。
  雙方交戰沒多久,不知是隊形問題,還是指揮問題,朝軍很快不支,死傷四百余人。元均隨即率軍撤退,並從此開始了他的逃竄生活。
  七月十五日,逃了壹星期後,元均被日軍追上了,雙方在漆川島展開大戰。朝軍再次大敗,元均再次逃竄。
  七月二十三日,又是壹個星期,元均又被日軍追上了,這次作戰的地點是巨濟島。朝軍又大敗,但元均終於有了點兒進步,他沒有再逃下去——當場戰死。
  經過幾次海戰,日方不費吹灰之力,擊沈船只壹百五十余艘,朝鮮海軍被徹底摧毀。
  朝軍完了,明朝水師人數很少,日軍就此控制了制海權,十二萬大軍水陸並進,撲向那個看似唾手可得的目標——王京。
  鎮守王京的將領,是麻貴,他已經調集了所有能夠抽調的兵力,共計七千八百四十三人。
  對於這個數字,麻貴是很有些想法的,所以他連夜派人找到了直屬領導、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邢玠,請求放棄王京後撤。
  邢玠的答復很簡單:不行。
  既然領導說不行,那就只有死磕了,畢竟楊元的例子擺在前面,自己可以殺楊元,邢玠就能殺自己。
  但手下就這麽點兒人,全帶出去死拼,拼未必有效果,死倒是肯定的。琢磨來琢磨去,麻貴決定:打埋伏。
  經過仔細籌劃,埋伏的地點設在王京附近的稷山,此地不但地勢險要,而且叢林眾多,藏個幾千人不成問題。
  九月六日夜,麻貴親自選派兩千精兵,深夜出城,前往稷山設伏。
  他很清楚,這已是他的全部家底,如伏擊不能成功,待日軍前來,就只能成仁了。
  生死成敗,壹切都在冥冥之中。
  九月七日,日軍先鋒部隊壹萬兩千人到達稷山。
  在日軍指揮官看來,眼前形勢很好,不是小好,是大好,十幾萬大軍對幾千人,無論如何是贏定了。
  上級領導的樂觀也感染了廣大日軍,他們紛紛表示,在進入王京時,要全心全意地燒殺搶掠,絕不辜負此行。在這種情緒的指導下,日軍各部隊奮勇爭先,力求先搶,軍隊的隊列極其混亂。
  這正是明軍所期待的。
  拂曉,日軍進入伏擊圈,明軍指揮、副總兵解生發動了攻擊。
  沒有思想準備的日軍頓時大亂。明軍又極狡猾,他們並沒有立即沖出來肉搏,而是躲在叢林中發射火槍火炮,所以雖然殺聲震天,人卻是壹個皆無,挨了打又找不著主,日軍越發慌亂。
  第三軍軍長黑田長政聞訊,當即帶領三千人前來支援,可慌亂之間毫無作用,自己的軍隊反而被敗退的前軍沖亂,只得落荒而逃。
  眼看時機成熟,解生隨即下令發動總攻,兩千明軍全線出擊,奮勇追擊日軍。
  這是日軍的又壹次崩潰,簡單說來,是兩千明軍追擊壹萬五千日軍,且窮追不舍。這壹景象給日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在相關的日本史料中,留下這樣的記載:稷山之戰,明軍投入了數萬大軍,布滿山林,不見首尾(遍山盈野)。
  只有鬼才知道,那多余的幾萬人,是從哪裏尋來的。
  就這樣,日軍大隊被兩千明軍追著跑,損失極為慘重。追趕鴨子的遊戲壹直進行到下午四點,直到日軍右路軍主力到達,才告結束。
  此戰,日軍大敗,陣亡八百余人,傷者不計其數,史稱“稷山大捷”。
  這是極為關鍵的壹戰,雖然日軍仍占有絕對優勢,但麻貴的冒險迷惑了對手,幾乎所有的日軍指揮官都認定,在王京等待著他們的,是壹個更大的陷阱。
  於是他們停下了腳步。
  這是壹個極為錯誤的軍事判斷,此後,他們再也未能前進壹步。
  虛張聲勢的麻貴贏得了時間,而不許後退的邢玢也沒有讓他失望。在短短兩個月時間內,邢玢已完成了部署,並抽調兩萬余人進入朝鮮作戰,加上之前陸續趕到的部隊,此時在朝明軍的數量,已經達到五萬。
  錯失良機的日軍這才恍然大悟,但已於事無補,隨即全軍撤退,龜縮至南部沿海釜山壹帶,離下海只差壹步。
  戰爭的主動權再次回到明軍的手中,麻貴知道,該輪到自己了。
  為了讓日軍毫無顧慮、放心大膽地下海,麻貴制定了壹個全新的作戰計劃。
  四萬明軍隨即分為如下三路:
  左路軍,統帥李如梅、楊鎬,壹萬六千人,進軍忠州。
  中路軍,統帥高策,壹萬壹千人,進軍宜寧。
  右路軍,由麻貴親率,壹萬四千人,進軍安東。
  此外,朝軍壹萬余人,進軍全州。
  這是壹個很有趣的陣形,因為各路大軍的進軍方向,正是日軍的集結地,而他們,將面對各自不同的敵人。
  中路軍的前方,是泗川,這裏駐紮的,是日軍島津義弘部。
  朝軍的前方,是順天,待在此地的,是日軍小西行長部。
  兩路大軍氣勢洶洶地向著目標挺進,然而,他們是不會進攻的。
  派出這兩支部隊,只為壹個緣由——迷惑敵人。
  日軍有十二萬人,明軍只有四萬,所以分別擊破,是明軍的唯壹選擇。
  而麻貴選中的最後目標,是蔚山。
  蔚山,是釜山的最後屏障,戰略位置極為重要,交通便利且可直達大海,是日軍的重要據點。
  麻貴據此判定,只要攻占蔚山,就能斷絕日軍的後勤,阻其退路,全殲日軍。
  駐守蔚山的,是加藤清正,兵力約為兩萬,就人數而言,並不算多,看上去,是壹個再理想不過的下手對象。
  但事情並不那麽簡單,日軍明顯吸取了四年前的教訓,在布陣上很有壹套,順天、泗川、蔚山各部日軍,擺出了品字形陣形,形成了壹個十分堅固、互相呼應的防禦體系。
  所以麻貴決定耍陰招。他先後派出兩路部隊進逼順天、泗川,造成假象,使其無法判斷進攻方向。此後,他將主力明軍三萬余人分成左右兩路,分別向不同的目的地挺進,以降低日軍的警覺。
  壹切都按計劃進行,萬歷二十五年(1597)十二月二十日,左右兩軍突然改變方向,在距離蔚山不到百裏的慶州會師,麻貴的最後壹層面紗終於揭開。
  明軍即將亮出屠刀,敵人卻還在摸黑。相對而言,日軍的將領都是比較實誠的,接到敵情通報後,小西行長和島津義弘立刻加緊自己防區的戒備,嚴防死守。而沒有敵情的加藤清正,由於沒有任務,竟然離開了蔚山,跑到附近的西生浦出差去了。
  將領水平如此低下,當兵的還不挨打,那就沒天理了。萬歷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明軍從慶州出發,黎明到達蔚山,進攻正式開始。
  先鋒李如梅率先出擊,帶領三千騎兵直插日軍城外大營。對於這群不速之客,日軍毫無思想準備,當場被斬殺壹千余人,損失慘重。明軍乘勝追擊,徹底擊潰了城外敵軍,日軍全線退守城內。
  明軍進攻之時,加藤清正正在西生浦扛磚頭修工事,而他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這樣壹個道理——沒有最慢,只有更慢。
  這位仁兄實在是遲鈍到了極點,之前毫無準備不說,仗打了壹天,日軍快馬來報,他竟然還不相信,等敗退日軍前來現身說法,他才大驚失色,直到晚上才趕回蔚山。
  二十三日夜,各路明軍陸續到齊,除左路楊鎬、右路麻貴外,中路軍高策壹部也已趕到,共四萬余人,成功實現合圍。
  對麻貴而言,壹切都很順利。三個月前,他僅憑七千余人,就嚇退了十余萬日軍。兩個月後,他得到了增援,並成功地分割了日軍,包圍了敵城。現在,他相信,最終的勝利即將到來。
  實在太順利了,順利得超出了想象。
  古語雲:反常者必不久。
  第二天,事情出現了變化。
  明軍沒有絲毫松懈,於淩晨再次發起了猛攻,而戰局的發展與麻貴設想的壹模壹樣。日軍雖頑強抵抗,但在明軍的火炮猛攻下,逐漸不支。而更出奇的是,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城內突起大火,亂上加亂的日軍再也扛不住了,隨即撤往內城高地。
  到目前為止,命運之神始終在對麻貴微笑,現在,他準備哭了。
  日軍盤踞的地方,叫做島山營。此地建於陡坡上,城墻由石塊築成,極其堅固,是加藤清正的傑作。
  雖然這位仁兄在日本國內被稱為名將,但就其戰場表現來看,實在是慘不忍睹。不過此人倒也並非壹無是處,在某些方面,他還是很有水準的,比如說——搞工程。
  在修築工事和城樓方面,加藤清正是個十分合格的包工頭,工作認真細致,日本國內的許多堅固城池,都出自他的手筆。而島山營,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戰爭的結局就是其中之壹。
  明軍士氣旺盛,人多勢眾,火炮齊發;日軍士氣低落,人少勢孤,槍炮很少。無論怎麽分析,明軍都是穩贏的。
  但現實是殘酷的,明軍的攻擊失敗了,只有壹個原因——地形。
  日軍城池依山而建,不但高,而且陡,雲梯架不上,弓箭也射不到,火炮雖有效果,但面對石頭城,殺傷力有限,加上敵軍防守嚴密,明軍仰攻壹天,毫無建樹,只能收兵回營。
  弓箭、火炮都不頂用,雲梯又太短,想來想去,也只有爬了。
  於是自十二月二十五日開始,在炮火的掩護下,明軍開始爬山。
  二十六日,明軍休息,朝軍奉命爬山,被擊退。
  二十七日,明軍繼續爬山,未果。
  二十七日夜,經過商議,明軍決定改變策略,以炮火掩護,準備柴草,借火箭射入城,發動火攻。
  二十八日,大雨。
  從天堂到地獄,這大概就是麻貴現在的感覺。攻擊不利,好不容易想了個招,又被天氣攪亂了。但事實上,壹切才剛開始,因為據說地獄有十八層,而他剛進門。
  就在二十八日下午,麻貴得知了另壹個消息——小西行長就要來了。
  作為兵力最多、腦袋最好使的日軍將領,小西行長輕易擺脫了朝軍的糾纏,率領船隊日夜兼程,向蔚山趕來。加藤清正可以死,但蔚山不能丟,雖說平時勢不兩立,但現在同乘壹條破船,只能拉兄弟壹把了。
  形勢越來越嚴峻了,目前久攻不下,士氣不振,如果讓敵軍成功會師,明軍就有被分割包圍的危險。
  敵人越來越多,沒有預備隊,沒有援軍,打到這個份兒上,如稍有不慎,後果將不堪設想。許多將領紛紛建議,應盡早撤退。
  經過慎重考慮,麻貴終於作出了決定——圍城。
  這是壹個讓所有人都吃驚不已的抉擇,但麻貴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他敏銳地意識到,如果就此撤退,敵軍將趁勢追擊,大敗不可避免。雖然日軍援軍已到,但決定戰鬥成敗的,卻是城內的敵人。只要殘敵覆滅,勝利仍將屬於自己。
  於是他調整了作戰部署,派部將盧繼忠率軍三千堵住江口,組織火炮弓箭,加強防禦。高策則帶兵監視釜山及泗川日軍。其余部隊集結於城下,斷絕敵人的壹切補給,總之壹句話:打不死,就圍死!
  麻貴的決定是明智的,因為此時明軍處境不佳,日軍卻更慘,基本上算是山窮水盡。城內沒有水源,只能喝雨水,糧食吃光了,石頭又不能啃,打仗還能提提神,不打就真沒辦法了。
  於是在明軍圍困兩天後,加藤清正主動派人送信給楊鎬,表示希望講和。楊鎬倒也實在,說妳出來吧,出來我和妳談判。
  加藤清正回復,妳們明朝人不守信,我不出來。
  在我看來,這就是隨意忽悠的惡果。
  日軍的境況持續惡化,之前日軍有兩萬余人,戰鬥死傷已達四五千人,躲入城的,由於沒有糧食衣被,許多都凍餓而死。到萬歷二十六年(1598)正月初壹,城內僅余四千余人。
  麻貴已經確定,敵人,只剩下最後壹口氣。
  可這壹口氣,終究讓他們挺了過去。
  到目前為止,麻貴的判斷壹直是正確且周密的,從假象、兵力部署、戰略戰術、計劃變更,都無壹失誤。
  綜觀整個戰役,他只犯了兩個錯誤,兩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錯誤。
  然而成敗,正是由細節決定的。
  第壹個錯誤的名字,叫做心態。
  雖然麻貴準確地判斷出了日軍的現狀,作出了繼續圍困的決定,但他卻忽視了這樣壹點:城內的日軍固然要比明軍艱苦,但雙方的心態是不同的。日軍如果丟失蔚山,就會失去退路,除了下海餵魚,估計沒有第二條路走。所以他們唯壹的選擇,就是頑抗到底。
  而明軍作為進攻方,占據優勢,就算戰敗,回家睡壹覺再來還能打,畢竟是公家的事兒,犯不著玩命。而在戰役的最後階段,這壹看似微小的差別,將成為決定成敗的關鍵。
  正月初二,外海的日本援軍發起了潮水般的進攻,明軍拼死作戰,終於遏制了日軍,暫時。
  正月初三,日軍發動猛攻,明軍在付出重大傷亡後,再次抵擋了進攻,但士氣已極度低落,開始收縮陣地。
  正月初四,麻貴作出決定,撤退。
  事情已經很明顯,敵人異常頑強,此戰已無勝利可能,如不立即撤退,必將全軍覆滅。在隨後的軍事會議上,麻貴作出了具體的撤退部署——城北右路明軍先行撤退,其他部隊隨後跟上,部將茅國器率軍殿後。
  而統領城北明軍的任務,他交給了楊鎬。
  這是他犯的第二個錯誤。
  在接到撤退命令後,楊鎬帶隊先行。開始壹切都很順利,部隊有條不紊地行進著。但隨著部隊的行進,越來越多的明軍得知了撤退的消息,特別是受傷及患病的士兵,唯恐被丟下,開始喧嘩起來。
  應該說,在撤退中,這種事情是難免的,如能及時控制,就能平息風波;退壹步講,就算楊鎬沒能力,控制不住,畢竟有人殿後,也不至於出大事。
  然而在蜂擁的士兵裏,嘈雜的叫喊聲中,楊鎬慌亂了。
  這個厚道的老好人,這個連買棵白菜都要付現錢的統帥,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暴露出了他最致命的弱點。
  面對眼前的亂局,驚慌失措的楊鎬作出了毀滅性的決定——逃跑。
  局勢再也無法挽回。
  從某種意義上講,撤退就是逃跑,但兩者間是有區別的。撤退是慢慢地跑,有組織地跑,而逃跑的主要內容,只有跑。
  楊鎬毫無顧忌地帶頭逃跑了,領導有跑的權利,下屬自然沒有不跑的義務。壹個跟著壹個,明軍很快大亂,四散奔逃。
  沿海日軍趁機登岸追擊,明軍大敗,傷亡慘重,余部退回慶州。蔚山之戰就此失敗。
  此戰,明軍傷亡共計兩萬余人,進攻受挫,戰線收縮至王京。而日軍損失也高達壹萬余人,無力發動反擊,朝鮮戰局再度進入了僵持狀態。
  戰爭最殘酷的地方,其實並不在於死了多少人,有多少財產損失,而是它壹旦開始,就很難停止。
  開打前可以隨便嚷嚷,可要真打起來,那就痛苦了。雙方各出奇謀,什麽陰招狠招都用出來,全都往死裏掐。如果雙方實力差距大,當場掐死了還好,賠款割地,該幹嗎就幹嗎。最惡心人的,就是死掐偏掐不死,妳能打,我也不差。
  但凡遇到這種情況,雙方都頭疼,要不打吧,死了那麽多人,花了那麽多錢,這筆賬找誰算?更何況,還有壹個面子問題。
  麻貴面臨的,就是這種狀況。
  蔚山戰役之後,明軍開始收拾殘局。
  第壹件事是整軍隊,麻貴親自出馬,把戰敗的士兵重新集結起來,並向朝廷打報告,要求增兵。
  第二件事是整人,也就是追究責任,首當其沖的就是楊鎬。這位仁兄自然沒個跑,仗打成這樣,作為主要責任人,處罰是免不了的。被言官狠狠地參了壹本,搞得皇帝也怒了,本打算劈他,大臣求情,這才罷官免職,沒挨那壹刀。這位兄弟的事還沒完,後面再說。
  善後處理圓滿結束,可是接下來就難辦了。
  日本方面力不從心,很想和談。打到今天,獨占朝鮮是不敢想了,可畢竟投入本錢太多,還是希望多少撈點兒好處,挽回面子,才好走人。
  然而,明朝卻是死硬派,根本就沒想過談判,別說割地賠款,連路費都不打算出,且毫無妥協退讓的意思。
  談是談不攏了,可要打也打不起來。日軍雖然人多,但之前被打怕了,只是龜縮在沿海地區,不敢進犯,估計是學精了,占多少是多少,死賴著不走。
  明軍倒是很有進取精神,總想趕人下海,無奈兵力實在太少,有心而無力,只能在原地打轉。
  總而言之,誰也奈何不了誰,於是大家只能坐在原地,繼續等待。
  等著等著,日軍開始吃不消了。因為他們部隊太多,且長期出差在外,國內供養不起,又沒人種田,只能陸續往回拉人,在朝日軍人數隨即減至八萬。
  與此同時,明朝軍隊卻源源不斷地開入朝鮮,加上麻貴之前整頓的新軍,總數已達七萬。
  明軍從未如此強大,日軍也從未如此弱小,於是麻貴認為,行動的時候到了。
  萬歷二十六年(1598)七月,麻貴再次作出了部署:
  東路軍,由麻貴親率,所部三萬人,攻擊蔚山。
  中路軍,統帥董壹元,所部兩萬六千人,攻擊泗川。
  西路軍,統帥劉綎,所部兩萬人,攻擊順天。
  九月七日,三路明軍正式出征。這壹次,沒有假象,不用轉彎,所有的軍隊,都將直奔他們的對手。
  在當時的麻貴看來,選擇這個時候出征,實在是再好不過了。此時距上次出征已有半年,各部休整完畢,而在此期間,錦衣衛也來湊了次熱鬧。事實證明,這幫人除了當特務,幹間諜也有壹套,探明了日軍的虛實和實際兵力,並提供了大量情報。
  出於對特務同誌們的信任,加上手裏有了兵,麻貴相信,最後的勝利即將到來。
  但是他又錯了。
  麻貴不知道的是,錦衣衛的工作雖然卓有成效,卻絕非盡善盡美,因為有壹條最為重要的情報,他們並未探知:
  萬歷二十六年八月,豐臣秀吉病死於日本,年六十三。
  這位日本歷史上的壹代梟雄終於死了,他的野心也隨之逝去,歸於夢幻,但他親手挑起的這場戰爭,卻還遠未結束。
  豐臣秀吉死後,日本方面封鎖了消息,並指派專人前往朝鮮,傳達了這樣壹道命令:
  極力爭取議和,如議和不成,即全線撤退。
  撤軍日期為萬歷二十六年十壹月五日。此日之前,各軍應嚴加布防,死守營壘,逃兵格殺勿論,並應誓死擊退明軍之壹切進攻。
  為保證撤退成功,當時知道這壹消息的,僅有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等寥寥數人,連許多日軍高級將領也不知道。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豐臣秀吉的死訊竟然還是傳到了朝鮮。然而沒有人相信,因為根據以往的傳聞計算,豐臣秀吉至少已經死掉了十多次。
  於是,在前方等待著麻貴的,是日軍最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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