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四十章 民生誰來計(二)
梟臣 by 更俗
2023-4-22 11:44
林縛與周普及諸武衛快馬加鞭,黃昏時趕到朝天驛渡口。
林縛在古棠縣北境的軍營前後耽擱了兩天,船隊已經將諸人都送去南岸安置,“東陽號”返回北岸就停靠在朝天驛渡口等林縛他們過來匯合,柳月兒、小蠻也隨船到北岸來。
這兩日,林縛心間始終堵著壹口郁氣,看到柳月兒、小蠻嬌媚的臉蛋與關切的眼神,心間沁入暖流,便暫時將煩心事拋之腦後。
林縛不知道張玉伯在不在朝天驛,派人去找。他上了船,“東陽號”到河口整理過,二層艙室鋪了錦榻,想來是特別照顧二女。騎快馬走了壹百多裏地,加上這些天都沒能好好的休息,身上又帶了傷,林縛坐到錦榻上,聞著二女身上傳來的香氣,便覺得骨頭都快累散架,問道:“妳們怎麽到北岸來了?還以為明天才能見到妳們。”
“妳不要怪柳姐姐,是我纏著柳姐姐過來的。聽說妳右胳膊受了箭傷,吃飯洗臉都不能,我跟柳姐姐不過來伺候妳,妳不是要多餓壹天的肚子?”小蠻脆生生的說道,小巧的嘴角微微翹著,紅唇微張,伸手去抹林縛的臉頰,抹下壹層灰垢,“妳看妳,都臟在什麽樣子了?”也不嫌林縛身上臟,半個身子依在他身上,又俏皮伸手摸了摸他下頜的胡茬子,說道:“胡子都沒有人伺候妳刮。”
“我又不是兩手都受了傷。”林縛說道:“這幾天大家都風塵仆仆,我哪裏有心思收拾儀容?”又帶歉意的跟柳月兒說道:“我未料到石梁縣會這麽容易就失陷,也沒有派人去縣裏將妳父母兄嫂接出來,妳會不會怨我?”
“最重要是妳平安回來。”柳月兒輕語道。她也不說其他的,看林縛胳膊上裹傷口的白布還有滲血,問道:“箭傷怎麽還沒有結疤,要不要趕緊回去讓武郎中看看?”
她的心思這幾日都系在林縛身上,也有擔心父母兄嫂的安危,總是比不上對林縛的關切,這時候給林縛提起來,又暗暗自責對父母兄嫂的關心不夠。
“沒什麽大礙,騎快馬過來,不小心崩了口子。”林縛說道。創口崩裂流血都不是什麽大事,最怕傷口感染發炎,所幸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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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去找張玉伯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張玉伯不在給臨時征用衙署的驛館裏,說是與古棠知縣梁文柏午後就去了西邊的十六裏鋪。
林縛給張玉伯留了口信,坐船沿朝天蕩北岸往西邊的十六裏鋪行去。說是去十六裏鋪跟張玉伯匯合,林縛也想坐船更認真地看壹看分散在朝天蕩北岸河灘上的流民狀況。
夕陽余暉下,從河汊子口往西,河灘上流民窩棚連綿不斷,還有大片的灘地給開墾成良田。
江東種植的都是冬小麥,差不多已經到了收割的季節。此間流民大量聚集都是年節之後,開墾的荒地裏多是春後補種的春小麥,此時才長有尺把高,綠油油的,生機盎然。淺水灘裏的蘆葦有膝蓋高矮,看到有許多人拿著簡陋漁具赤足站在淺水裏捕魚,林縛心想或者是李卓上任後將江寧守備軍府加征的漁捐給撤了。
要是不去想汛期即至的兇險,此時江寧府縣緊急采取諸多緩解主客戶,地方與流民矛盾的措施之後,流民的生存艱難有所緩解,府縣衙門在朝天驛、十六裏鋪幾個大的流民聚集區都設了粥場,眼看著河灘荒地將有收成,最早到河灘上圈地的流民多半也會有滋生在這裏定居的念頭吧。
沿原河灘外圍,流民自發築成的泥堤斷斷續續有二十多裏長。河堤斷口多為溪口、河口,也有些區域將泥堤築成土圍子,聚集同鄉流民居住。從河汊子口出來往西行了有六七裏水路,明月皎潔將河灘地照得壹片慘白,遠遠看見有好些人影子在泥堤深壹腳淺壹腳的走著。
泥堤上有人往這邊喊:“金川司獄林大人可在船上?”
是高宗庭的聲音,林縛猶豫著要不要放船過去。
他猶豫間,張玉伯也在堤上喊:“林縛可在船上?”
不知道張玉伯怎麽與高宗庭碰到壹起,林縛讓人將“東陽號”上備有壹艘輕舟放下水去,將高宗庭、張玉伯等人接上船來。“東陽號”吃水深,無法靠岸,船上備有兩艘輕舟,壹次可接送六七人或壹兩千斤貨物上下“東陽號”。
與高宗庭、張玉伯壹起的還有古棠知縣梁文柏。
張玉伯與梁文柏前往十六裏鋪視察流民安置情況,回程途中遇到察視河灘泥堤的高宗庭。
“月夜清輝,清風拂面,張大人、梁大人、高先生三人真是好興致啊……”林縛將三人迎上船來,故作糊塗地笑著說道:“船上也有好酒,朝天蕩裏波瀾不興,我讓人將桌子擺到甲板上來,如此好興致,總不介意多我壹人吧?”
“哪裏是有什麽好興致哦?有酒菜快拿出來也好,我們肚子都餓癟了。”張玉伯與林縛說話隨便,看著尾艙二層艙室明窗有麗人倩影映來,又爽朗地朝林縛笑道:“要說好興致,妳才是好興致,何時能吃上妳與柳姑娘的喜酒?還是說就湊今日?”
林縛尚未娶妻,納柳月兒為妾不能公開舉宴,只能簡禮從便,擇日不如撞日,今夜這頓酒便算成親酒也無不可,張玉伯才有這樣的說笑。
林縛只是笑笑,說道:“少不得請妳喝酒。”
林縛不能太輕慢了柳月兒。即使不能公開請宴,也要請個媒婆說項,按八字挑選日子,彩禮備齊。
倒不是說林縛很贊同繁文縟禮,但是柳月兒是性子傳統的女人,行這些禮節就是給她尊重,給她安慰。更何況柳月兒父母兄嫂都陷在石梁縣裏音信未知,現在也不是說嫁娶之時。
張玉伯、梁文柏、高宗庭都饑腸轆轆,柳月兒在船上燒了幾樣小菜,溫了兩壺酒在甲板上擺了壹桌簡席,林縛便陪他們吃喝起來。
船往朝天驛回航,林縛又使拿了些吃食送到岸上去給張、梁、高三人的隨從填肚子。
要不是洪澤浦亂事擾人,要不是北岸泥堤危如累卵,此時清風明月,船行水上當真是寫意。
“高先生看出這裏壹處兇險,經高先生提起,我也嚇了壹身冷汗……”張玉伯喝著酒,跟林縛說起來他與梁文柏為何與高宗庭遇到來河灘外側的泥堤。他指著遠處泥堤的蜿蜒黑影,說道:“我們走了三四裏地,所看到的泥堤都單薄得很,此時朝天蕩水勢尚不大,有些堤壩內側就有滲水,要是到汛季,洪峰湧來,這些個泥堤壹沖就垮,到時要出大亂子的……”
“啊?!”林縛故作驚訝的應了壹聲,眼睛看著泥堤方向發楞。
林縛不想讓別人知道這處兇險是他跟高宗庭提出的,高宗庭怕也知道這邊的難處,才跟張玉伯、梁文柏這麽說,也許是高宗庭故意將張玉伯、梁文柏拉到泥堤來候他。
又側頭跟古棠知縣梁文柏說道:“梁大人,妳當真要謝高先生啊。洪澤浦不起亂子,這邊也不會有大亂子,流民給大水沖了也就沖了,縣裏到時候邀請鄉紳世族出資出糧撫恤災民就是。沖走些流民,也算是替府裏縣裏解壓。眼下的情勢可不同,江寧這邊壹切以穩定為首要,諸位大人對此都有共識。真要讓這十幾二十萬流民都泡到水裏,再給大人沖走三五千人,屆時要安撫流民,李帥會怎麽想,我不知道,按察使司這邊多半是建議要砍掉壹兩人的腦袋來安頓人心的。”
林縛這話說得很不客氣,甚至可說是語帶威脅。梁文柏心裏惱恨,心想這豬倌狂士壹個小小的九品儒林郎當真什麽話都敢說,要砍壹兩人的腦袋,當然是要砍他梁文柏的腦袋。
林縛此時還是好脾氣,要能讓他任性妄為,他恨不得壹刀將梁文柏剁成肉醬丟朝天蕩裏餵王八去,哪裏還怕得罪他?
梁文柏在古棠縣當了三年知縣,本人又是江寧新元縣人,怎麽可能對朝天澤北岸河灘地的兇險壹無所知?他明知此地兇險,還任數十萬計的流民在此地聚居不加疏導,汛期到來,誰曉得會有多少生靈給卷入洪峰之中?若是以最惡意的心思揣測梁文柏,他怕還就希望能有壹場洪水將這十數萬流民壹齊沖走,就不用他再擔心地方上的治安,不用再心煩安置流民之事,不用再心煩地方上的士紳來遞狀紙。
梁文柏臉上青壹陣紅壹陣,在座的就屬他官職最高,資歷最老,但是高宗庭代表李卓,林縛代表顧悟塵、張玉伯是顧悟塵壹系的,要說權勢,也說張玉伯比他稍差些。蓋子現在給揭開,他想合都合不上去,日後河灘地真出了大亂子,他還想往天災頭上推也不可能。無論是李卓還是顧悟塵雖說未必能砍他的腦袋,從權立時將他身上的官袍子扒下來還是可以做到的。
梁文柏心裏惱恨,卻不得不站起來給高宗庭作揖施禮道謝:“多謝高先生慧眼,倘若釀成大禍,叫文柏如何面臨父老鄉親?如何對朝廷交待?”他比高宗庭、張玉伯、林縛都要年長許多,此時卻不得不放下姿態。
卷三 江寧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