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名按摩女的血淚生涯 by 书吧精品
2018-7-27 06:01
第六章
门口是一个雪人。她趴在地上,浑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右手伸出,保持
着敲门的姿势。如果不是她发出断断续续微弱的呼救声,我和红姐真的以为是孩
子们堆的雪人。
事不宜迟。我们把她扶起来,她的双腿不能动弹,我们几乎是把她抬回宿舍
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身上的雪弄干净,又一次呆住了。数九寒天,大雪纷
飞的日子里,这个瘦弱的女孩居然只穿着单衣!并且胸上、腿上遍布累累伤痕,
惨不忍睹。
虽然我们干这行很久,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尊严,但是我们的同情心却没有失
去。红姐先红了眼圈,玲玲哭出声来,我们几个也无声流泪。一边哭,一边把女
孩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阿超去厨房熬了一碗姜汤来。
现在回想起来,幸亏我们宿舍装的是土暖气,温度不是很高。不然,从极冷
的外面到很温暖的屋里,她的皮肤肯定会受伤,甚至会烂掉。
在我们的注视下,女孩慢慢地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她的一
双大眼睛逾发显得黑亮。等到看清我们,这双眼睛里顿时涌出了泪水。红姐拿过
毛巾,为她轻轻擦去,自己的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阿超端过姜汤,红姐用汤匙一点点喂女孩喝下去。渐渐地,女孩的脸上有了
些红润,身子也能活动了。我们都松了口气。没想到女孩的一番话,却又让我们
转入悲愤之中。
女孩说她叫小兰,今年14岁,是X 省R 县人。R 县我听说过,是X 省的贫困
地区。在小兰5 岁的时候,母亲就得胃癌死了。父亲常年在外面打工,叔叔、婶
婶一手把她拉扯大。婶婶一直不能生育,所以看待小兰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小
兰从小学上到初中,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前年,小兰的婶婶到外地看了病,不久竟然怀孕了。两个人欣喜若狂。小兰
也很高兴,以为自己快有一个弟弟了,为了报答叔叔、婶婶,自己一定细心照料
他。但是,适得其反,从那以后,叔叔、婶婶看待小兰的眼光变了。
以前小兰几乎不用干什么活,现在却是家务活全包,有时候还要到地里去忙
活。做菜咸了淡了,放油多了或少了,就会招来婶婶的指责,后来竟变成了责骂。
叔叔虽然不搭腔,但眼神表示:她就是个多余的人。
跟小兰预想的一样,去年,婶婶果然生下个男孩。那天,家里张灯结彩,好
像过年一般。四邻八舍都来庆祝,叔叔满面红光,笑声不断。小云忙前忙后伺候
大家吃菜喝酒,人走光后又收拾碗筷,打扫卫生,没顾上吃一口饭。后来她从厨
房里拿了个凉馒头,就着啃了。
又跟她预想的一样,弟弟生下来,她反倒成了最忙的人。换尿布、洗尿布,
帮着洗澡,放了学就脚不粘地,连做作业的时间都没了。只好在他们一家人睡着
之后,趴在床上做,好多次写着写着就睡了过去。
无论小兰怎么忙碌,却赚不到一点好处。弟弟仿佛一块宝玉,含在嘴里怕化
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哭一声就让他们俩急得团团转。小兰呢,就像路边一根草,
没人理睬,无意踩上一脚,也是先看自己的鞋子脏了没有。
小兰的父亲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问起她的生活情况,小兰满口说好,
对受到的责骂只字不提。小兰明白,说了无济于事,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怨恨。
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想法太天真了。即使她说他们的好,也改变不了现
状。上个月的一个晚上,小云给弟弟洗澡,不小心让他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了
盆里,呛了一口。孩子立刻嚎啕大哭。
正在看电视的叔叔闻声跑过来,不由分说,抬腿就踹在小兰的肩膀上,小兰
往后一张,后脑磕在床沿,顿时起了个大包。小云愣住了,好半天才哭出声来。
婶婶也跑过来,“哭什么哭,滚出去!”
小兰哭着跑回自己住的东屋,趴在床上哭个不停,眼泪浸湿了一大块床单。
原本不算暖和的小屋逾发变得寒冷,哭了许久的小兰冻得浑身发抖。她伸手
拿过被子盖在身上,熟悉的蓝花被面,粗布的被里,在泪水婆娑的眼睛里,化成
娘温暖的怀抱,为小兰抵御寒意。
娘啊娘,你为什么那么早扔下小兰去了?你可知道你的小兰在人家家里,吃
都吃不饱,整天忙个不住还要遭白眼,被人骂?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你走。
就算在那边同样受苦受累,只要有娘照料我,我什么都不在乎。
爹啊爹,你在外面还好么?是不是也跟你的闺女一样受人欺负?小兰不怪你,
知道你拼死拼活赚钱是为了我,可是你挣的钱没有几个到我手里。婶婶没有奶水,
你寄来的钱几乎都让她买了高级奶粉了。
乡村的黑夜无比寂静,静得只有小兰的哭声和远处的几声狗吠。在冬夜里,
家家户户早早关门睡觉。有谁知道一个女孩伤心欲绝?只有无家可归的狗儿,跟
她遥相呼应,相互怜悯。
小兰不知道明天该怎样面对叔叔、婶婶,更不敢想象明天以后自己的命运。
自从弟弟生下来后,这个家在她眼里越来越陌生。今天已经和邻居家没什么
两样。
既然这样,还不如离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兰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是那种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
女孩,有一次同桌铁蛋从家里拿了一条蚕,放在她的书包里,竟吓得她晕了过去。
平时她说话细声细语,每一根头发都透着温顺。
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小兰才越不能理解叔叔婶婶态度的转变。即使有了弟
弟,即使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毕竟也是你们的亲侄女啊!为什么突然之间对我这
么狠?难道以前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一夜之间,小兰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出走,去省城找父亲;留下,继续忍
耐,伺候那个小男孩;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碰撞,让她头疼欲裂。天快亮的时候,
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抛硬币。
她拿出一枚一角硬币,心里默念:如果是花,就走;是国徽,就留下。硬币
抛起来,小兰的心也飞了起来。花!她心中一震:看来老天让我走,不走也不行
了。
知道父亲在省城干建筑,却不知道具体地点。只记得父亲跟叔叔说过,他的
工队属于一个什么“天安建筑公司”,公司总部就在C 城中心。长到 14 岁,小
兰几乎没出过乡,唯一一次到县城,还是7 岁的时候,父亲领她去赶物资交流会。
对C 城,她仅限于从父亲口里和课本地图上的了解。
但对于明天的恐惧,和对父亲的迫切想念,让小兰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
也要找到父亲。她清点了父亲寄给她的零花钱,也就是婶婶买奶粉剩下的钱,48
块3 角。小兰想应该够了,当年父亲带她去县城,一张票才2 块钱。至于从县城
到C 城,也用不了40元吧。就算全花光,找到父亲就好了。
小兰把平时穿的衣服收拾了一下,做了个小包袱,没忘了把课本也放进去。
到了C 城,也不能忘了做功课啊。
她轻轻地出来,掩上门。清晨的空气更是寒冷,小兰差点打出喷嚏,迅速用
手捂住了鼻子。回头看了看,没有什么动静,他们还在睡觉。慢慢走到大门前,
抽开门拴,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蹭了出去。
前面是村里刚修的路,平整地伸向远处,小兰长舒了一口气。
“妈、妈,你、你到哪里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惊得原本心
虚的小兰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傻华子,咧着大嘴笑,直愣愣地看着小兰。
小兰抚了抚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去,到一边去玩去。”她驱赶着华子。
傻子愣了一会,转过身走了。手里不停挥动着根树枝,破棉袄直晃荡。
小兰左右前后看了几眼,还好,除了这个傻子,没有人在大清早起床。村子
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静得听不见一声鸟鸣。
沿着村路,小兰不久就走到了通往县城的大路旁。路上偶尔有几辆满载货物
的三轮摩托车驶过,“突突”的声音很是刺耳。小兰站在路边,朝西看着,等待
着公交车的到来。
冬日的原野一片荒凉。一片片羸弱的麦苗,有气无力地期待朝阳。上一场雪
还没有完全化尽,在麦地里形成一撮撮灰黑的颜色。路边的小河陷入了枯水时节,
薄薄的冰面不时中断,露出黝黑的河底,仿佛伤口结的痂。
树木的枝桠光秃秃地冲向天空,像要诉说着什么。树皮在寒流的侵蚀下,粗
糙早已胜过了老人的手掌。树根处围着半米多高的草绳,不上不下,透着一股滑
稽。
小兰环视这熟悉无比的一切,心里翻起百种滋味。天快大亮了,以前在这个
时候,伙伴们已经在她家门外喊:“小兰,走啊!”她大声应着“哎,就来!”
像一头小鹿飞奔起来,跳过门槛,跑到伙伴身边,亲热说笑着去上学。
今天,同学们去叫她时会遇到什么,老师点名时会发生什么?难道伙伴们会
说赵兰兰失踪了?或者是离家出走了?她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迟到过啊。
想到这里,小兰的胃一阵绞痛,嘴里泛起一股苦味。眼睛也模糊起来。
突然,她发现从马路的东面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跳跃着,越来越大。慢慢
地,小兰看清了:是她的几个同学!匆忙中她竟然忘记了,这条路,就是邻村学
生上学的必由之路。
眼看着几个黑点一步步逼近,小兰心里仿佛有上万只蚂蚁在爬。如果他们碰
上她,她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去上学?学校就在她本村里;去走亲戚?今天又
不是周末。一急之下,她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嘀嘀”,清脆的汽车笛声在她耳边响起。小兰赶紧回过头,一辆小型客车
缓缓地向她驶来,“赵家寨——R 城”的标牌分外醒目。小兰连忙招手,客车在
她身边停下,“嘶——哧”,车门打开,她一步迈了上去。
小兰两步跑到最后面,头深深低下,几乎是趴在座位上。客车开出了好久,
她才慢慢起身,从后车窗往后一看,几个同学已经又变成了黑点。
“你去哪?”小兰刚擦了一下眼睛,售票员就走过来问,是个黑黑胖胖的中
年妇女。
“R 城”。小兰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太清。“6 块。”“啊??”小兰一下
子叫出声来,“不是2 块么?”
“哈哈哈,”女人放声大笑,“你第一次坐这辆车吧?”“呵呵”。旁边几
个人也附和着笑。小兰一阵脸红:“不是啊,我7 岁的时候坐过一次,那时候2
块钱。”
“哈哈哈- 哈哈- 哎,哎呦,不、不行了”,女胖子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
“哈哈,这闺女可真幽默啊。”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也大笑着说。车里稀
稀拉拉坐着三四个乘客,全都哈哈大笑,司机也笑得浑身乱颤。
唯独小兰涨红了脸,眼睛噙满了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
发疯了似的大笑,也不明白为什么几年间车票钱涨了3 倍。她又一次低下头,双
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仿佛那是个暖水袋,可以给她一些安全感。
“哎、哎,我都快岔气了,”女胖子终于直起腰来,揉着肚子说,“小姑娘,
拿钱吧。”
小兰打开包袱,从最里面那件棉袄的口袋里掏出手绢包成的小包,小心翼翼
地解开结,展开,紧张地抬头四周打量。除了售票员抿嘴对着她笑,没有人看她。
小兰松了口气,数了6 元钱,递到她手里。
女胖子拿手捻了一下几张纸币,随即塞进了胸前那个油乎乎的帆布包里,对
小兰说:“第一次出门吧,小姑娘,小心些是对的。”小兰忙着系手绢,竟没有
听清。女胖子叹了一口气,回头走到车门边的座位旁坐下。
客车不住地停下,接上一些乘客,几乎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他们指不定从
哪冒出来,很多人都不喊不招手。司机真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怕只有一
个人影晃动,立马“吱”的一声停下。可怜的是车上的人,一下子冲向前面的椅
背,反应快点的能用手扶住,慢的就“砰”地撞上一头。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座位很快不够用了,连司机旁边发动机的散热气盖上也
坐了3 个人。女胖子变魔术似的从座位下面拿出四五个马扎,放在过道里,让几
个人前后形成一排坐着。
这是最后一批屁股有着落的幸运儿。再上来的人只能站着。即使这样,碰到
等车的,女胖子还是不断地咋呼:“有座有座,快上来吧。”很快,这部小型客
车变成了一只沙丁鱼罐头。人们成立体式结构排列:最下面的坐在行李上,第二
层坐在马扎上,第三层是最幸运的,坐在正位——椅子上,最高层站着。
最高层也是最苦的。由于没有扶手,他们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个子高
的就抓住行李架,矮点的扶住椅背,不靠行李架也不靠椅子的,只能扶住车窗。
客车时快时慢,他们也随之摇摆,碰到急刹车,惨的是别的层次的乘客,坐
马扎的被压倒,坐椅子的被揪了头发。
小兰坐的最后一排,加上她整整坐了6 个人。她被挤在最右边,胳膊腿全动
不了,连呼吸都很困难。那几个全是青年男人,每个人带着一个大行李包。行李
架上早就放满了,他们的只能放在脚下,堆得像座小山,连伸脚的空间也没有了。
没过多久,小兰身边那个青年开始吸烟,烟雾一起,很多人都忍耐不住,纷
纷掏出烟吸起来,比赛似的,你一支我一支,很快车厢里像着了火,雾气弥漫。
小兰被呛得不停地咳嗽,眼泪直流,却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开窗户,一开,
寒风就会灌进来。
在几个妇女的大声抗议下,女胖子终于开恩说了一句:“抽烟的,把烟息了!”
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吸烟的恋恋不舍地吸完最后一口,都在地板上把烟
摁灭了。
窗子缝隙里吹进阵阵寒风,烟雾渐渐散了。小兰的眼泪还没有断。如果不是
坐这辆车出来,现在她也许正跟好朋友在课间跳橡皮筋。校园的操场是多么宽阔
啊!
客车进站后,小兰好长时间没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早就麻了。人们都下去
了,她用力捶着腿。司机和女胖子没赶她走,笑嘻嘻地看着她,让小兰很不自在。
好不容易腿有了感觉,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车站人声鼎沸。各种各样的车、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在这一个方圆几百米的
地方。小兰长到14岁,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热闹的场面。她以前见到的
最热闹的场景,不过是村里的丧事。
她东张西望,才发现了“售票厅”三个字,迟疑着走了过去。
巨大的行程表前站满了人和行李。小兰好不容易挤进去,学着别人的样子抬
头寻找。R 城——C 城的线路排在第一条,很是显眼。小兰屏住呼吸,顺着线路
往后看过去:52元。鲜红的数字炸弹般在她心里炸开,她差点站立不住。
可能是看错了。抱着几分侥幸,她又顺了好几次,没错。包袱“嘭”的一声
掉在地上,接着落下的是小兰的身子。候车厅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将她吞没,刺
骨的寒冷从千万个毛孔渗进去,深入骨髓。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行程表的人去了又来,只顾抬头看,很少有人留意到脚底下这个穿着旧花
棉袄小姑娘,坐在冰冷的地上,将头埋在胳膊里,欲哭无泪。
“小妹妹,你怎么了?”恍惚中,小兰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她的头昏沉
沉的,几乎抬不起来。一张戴眼镜的面孔,好像在哪见过,小兰努力在脑子里搜
索着。“你这是要去哪,小妹妹?”
对了,是他。那个一同坐车来车站,曾笑过自己的人。想起来的同时,小兰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面对这个只见过两次的老乡,她竟像见到自己的亲人。“别
哭啊,小妹妹,有什么难处你说,我会帮你的。”“眼镜”半蹲着,扶住小兰的
胳膊,“来,起来,地下很凉。”
小兰被眼镜搀着,坐到候车厅的椅子上。“你要到哪去?是不是钱不够了?”
眼镜温和地问。“嗯。我要去C 城去,差9 块7 毛钱。”小兰哽咽着。“真
巧啊,我也要到C 城去,这样吧,我先借给你10块钱,到了C 城你再还我。”
“真的么?”小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个男人。“真的,谁让咱们是
老乡呢!”
眼镜说着,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谢谢叔叔,我找到爹后一定还你。”
小兰又流出了两行泪。
“别哭了,小妹妹,你还没吃早饭吧?走,咱们去吃饭。车还要等会才走呢。”
不由分说,眼镜拉住小兰的胳膊就走,热情地让她无法拒绝。
半个多小时后,从R 城到C 城的客车奔驰在宽阔的公路上。透过宽大明亮的
车窗,小兰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一闪而过。车站热热的豆浆和肉包子,现在正
被她的胃慢慢消化着,转化成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血液。身下的座椅安全
可靠,正如身边的眼镜。
眼镜正在摆弄着一部手机,手指不停地按来按去,发出“嘀嘀”的声音。小
兰好奇地看着,以前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眼镜热情地告诉她,他正在发短信,和
城里的一个朋友联系。
要是能和爹联系上就好了,告诉他一个好心人帮了我,让他放心。小兰想着,
可是爹以前没留过电话。她失望地转过头去。
客车快速而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驶过原野,穿过山脉,越过河流,固执地
奔向固定的目标。小兰目不转睛的看着,飞速闪过的是在家乡的一切。她的思绪
逐渐缓慢,最后凝滞。
“小妹妹,醒醒,到站了。”是眼镜的声音。小兰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片
灯光晃得厉害。“到站了,该下车了。”眼镜用力摇着她的肩膀。小兰揉了揉眼
睛,看清眼前的灯光是客车的顶灯。车里的人不知道什么走光了,车厢空荡荡的。
小兰站起来,蹒跚着随眼镜下了车。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面灯光却照得车
站如同白昼。喧闹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汽车的笛声。小兰紧紧跟在眼镜后面,到
处张望,也辨不清东西南北。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眼镜停了下来,“小妹妹,我的朋友马上就来接
我了。你爸爸也来接你么?”小兰愣了愣:“不,他不来。”“那你怎么办?今
天住哪?”眼镜有点着急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唉,这个真麻烦了”,眼镜挠了挠头,“要不,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地
方睡一宿,明天帮你找你爸爸。”“谢谢叔叔。”小兰说着,心里又升起一股温
暖,等找到爹,一定要让他好好感谢这个好心的叔叔。
不久,一辆面包车在他俩跟前停下,眼镜一把拉开车门,拽着小兰的胳膊,
让她上了车。车门一关,面包车一溜烟地开出车站,很快被黑夜吞噬了。
黑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闪着绿荧荧的光。开车的人和眼镜都一言不发,
好像形成了某种默契。小兰感到莫名的紧张,盯着身边的眼镜看,黑暗里,他的
表情一点也看不清。
透过车窗,高楼大厦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着,在小兰眼里仿佛一只只巨
兽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她这个外来客。在这些巨兽跟前,面包车疾驶而过,甲壳
虫般逃窜。
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绿灯,七拐八拐,面包车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窗外的光
亮渐渐变暗,行人也越来越少了。小兰更加担心,她想起爹曾经告诉她,外面坏
人很多。
“叔叔,我们这是去哪?”她问眼镜。“去找住的地方啊。”眼镜笑着说。
“就是啊,去能让你舒舒服服睡一觉的地方,哈哈哈。”一直没出声的司机
跟上说,公鸭嗓发出的笑声让小兰直起鸡皮疙瘩。
车子又拐了好几个弯,竟到了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小兰的心也随着上下起
伏,没着没落。幸好,这样的路没走多久,在一个大院的铁门前,面包车停下了。
刚停稳,院门里面就传来了狗叫声。
“嘀- 嘀”,公鸭嗓不耐烦地摁着喇叭。不一会,铁门咣铛一声开了,开门
的是个长头发的小青年。车子开了进去,眼镜对小兰说:“到了,我们下车吧。”
小兰犹豫着下来,打量这个地方:一个不大的院落,七八间平房。很快,面
包车被几个男人围住了。“老三,来了。”为首的一个男人跟公鸭嗓打招呼,借
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小兰看到他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到嘴角,异
常恐怖。
“带她到西边那口屋,给弄点吃的。”刀疤脸跟身边的一个青年说。这个人
上来拉住小兰的胳膊,就往西走。小兰看着眼镜,眼镜对她笑笑:“去吧去吧,
好好睡一觉,叔叔这还要商量事。”
青年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小兰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鼻子。灯忽闪了两
下,才算亮了,但还是照不清屋里灰黑色的墙壁。屋顶的吊棚早就破了,编织袋
耷拉下来,像只张开的大嘴。
屋里只有一张床,四下用砖垫着。床上的被褥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像几
张油饼,软塌塌地贴在上面。青年指了指床,“你就睡这儿吧,我去给你弄饭。”
说着出去了,顺手关上了门。
小兰呆立在那儿,六神无主,连包袱也忘了放下。眼前的情景是真的么?不
是自己在做梦?在这间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黑屋子里,她原本想像的见到父亲后的
欢乐开心,像是卖火柴的小姑娘划着火柴后的幻影。
一会儿,门又开了,青年提着一个暖瓶,拿着一只碗和一包方便面走过来,
把暖瓶和碗放在地上,又把方便面递给小兰。小兰下意识地接过来。青年一声不
响地出去了,又把门关上。
坐了大半天的长途客车,又颠簸了一路,拿着方便面,小兰才感觉真的饿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撕开了方便面的袋子,泡上了面。热气带着面条的香味,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屋里升腾开来,带来了一丝温暖。
吃过面,小兰觉得舒服了好多。不管怎么说,在这凑合一晚上,明天眼镜叔
叔就可以带自己去找爹了。这样想着,床上的被褥也不那么讨厌了。她想上个厕
所,回来就睡觉。
她一拉门才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刚才青年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响了几声,
没想到是锁门。她使劲晃着门。“干什么?上厕所床底下有尿盆!”一个男人的
高声喊。
小兰红了脸,也不好意思再晃门。回到屋里,往床下面一看,果然有一个暗
红色的尿盆,就在刚才她吃饭那只碗的后面。她咬着牙把它拖出来,拿到屋子的
最角上,褪下棉裤撒了尿。幸好是冬天,不然这么小的屋,尿味肯定会熏得受不
了。
上了床,把油乎乎的被子展开,小兰和衣躺下。虽然寒冷一阵阵袭来,但一
天的折腾让她很快沉沉入梦。梦里她见到了爹,爹抱着她,抚摸着,她却感到不
是很舒服,胸前一阵疼痛让她叫出声来:“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