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壹名按摩女的血淚生涯 by 書吧精品
2018-7-27 06:01
第八章
“哪能啊,我們正在這裏盤算,怎麽才能把妳灌倒呢!”阿超這個鬼丫頭,
反應確實快。“哈哈,就憑妳們幾個娃,想灌倒我?”紅姐果然被逗笑了,房間
裏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其實別說我們五個人,就算再來五個,也未必是紅姐的對手。自從跟紅姐出
來吃飯,我還沒見她喝醉過。紅酒、啤酒來者不拒,二鍋頭也不下兩斤。很多男
人都被她灌得溜了桌子底。
“先別惦記著喝酒,吃菜吧,於總給上了這麽多好菜,別辜負了人家壹番好
意。”說著,紅姐拿起筷子。面對色香俱佳的壹桌子菜,我們早就按耐不住,想
嘗嘗味道。紅姐壹招呼,紛紛拿起筷子。
幹這壹行,這樣說說笑笑、身心放松地吃飯,壹年之中屈指可數。平時到了
飯點,都是輪流吃,店裏總得留人“值班”——誰知道男人們什麽時候來?幾年
下來,姐妹們的腸胃多少都有了點毛病。這壹桌精美的飯菜,最多能給點心理上
的慰籍,對身體卻於事無補。
“妳們怎麽回事?都屬豬啊!”在我們埋頭大吃的時候,紅姐突然說,“讓
妳們吃,就只顧吃,就沒人敬我個酒?”“唉!都怪這菜太好吃了,舍不得放下
筷子啊。”說這句話的竟是“避孕環”。
“菜再好吃,也不如紅姐的生日重要。”比機靈,她遠不如阿超。阿超說著
掃了她壹眼,端起酒杯,“我們壹起祝紅姐生日快樂,越來越漂亮,妳永遠是我
們的偶像!”
“還偶像,都老了!”紅姐笑著舉杯,壹飲而盡。
“怎麽不是偶像?我們都希望能走到紅姐這壹步呢。”我壹邊給她滿酒,壹
邊接過阿超的話茬。這倒不是奉承,紅姐現在有生意,有房子,有心愛的男人,
作為壹個按摩女,這難道不是最高目標了麽?
“唉——”紅姐突然長嘆壹聲。“等妳們走到我這個歲數,就會明白的。”
燈光下,我發現她的魚尾紋那麽深,化了濃妝竟也掩飾不住。
“別說這些了,來,喝酒。”說著,她又舉起酒杯。我們跟著喝幹。也許是
剛才的話觸動了紅姐,她幾乎不停地喝酒。我們也瞅準機會,分別敬酒。
紅酒壹瓶接壹瓶地打開,壹杯接壹杯地滿上。我們五個很快頭昏腦脹,口幹
舌燥,菜也顧不上吃了。紅姐卻壹個勁地勸酒,好像過生日的是我們。我們連連
求饒。
“好了,妳出去吧,”紅姐獨自喝了壹杯,對正在開酒的服務員說,“把開
酒器留下,我自己開好了。”服務員耷拉著個臉,出去了。喝這種酒,開瓶費肯
定很高啊。
“妳們真的很羨慕我?”紅姐拿過桌上的“小熊貓”,抽出壹支,我連忙拿
起火機給她點上:“當然了。”“哈哈。妳們肯定是羨慕我有生意,有房子,有
男人,可是妳們大錯特錯了,真正富有的是妳們。”
我心中壹驚,趕緊看另外四個,她們也都瞪大了眼睛。紅姐仰起頭,吐出壹
口煙。“妳們跟了我很久了,今天聽我說了這些話,以後可以自尋出路。”“怎
麽會呢?我們壹定跟著紅姐。”玲玲緊跟上說。
“哈哈,真是小孩子。”紅姐又端起酒杯喝了壹口,“我問妳們,如果給妳
們我的壹切,甚至是比我更好的,代價是明天妳們就60歲,妳們會同意麽?”
“這……”壹句話把我們五個全問住了。60歲,自己會是什麽樣子?頭發花
白,牙齒掉光,腰背佝僂,耳聾眼花?我身子壹陣顫栗,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沒人會同意吧。所以說妳們才真正富有,青春,是用什麽也換不來的。”
“人生短短幾十年,最好的時候不就是十幾歲、二十幾歲?當年,我也像妳
們這樣年輕,楊柳小細腰,皮膚嫩出水。現在看看!”
說著,紅姐壹下子站起來,指著自己的腰——裙子已經遮不住她腰腹的贅肉。
“當然,人都會老。自然衰老,誰都甘心情願。可我們是麽?我們的青春賣
給了那些男人!他們算什麽東西,以為用點鈔票就能換取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容
顏?”
“每天看到妳們笑著迎客,我心裏很難過,但是我還要從妳們身上掙錢!我
比那些男人更可惡!更該死!”
說著,紅姐把酒杯往桌子上壹頓,高腳杯的脖子折斷,杯身折落桌面,摔成
幾塊,紅酒在桌子上四下流淌,鮮艷如血。
屋裏的空氣凝固了。所有的人都沈默。透過望江閣的巨大玻璃窗,我看著月
色下的江面,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慢慢浮現腦際:
江天壹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
生代代無窮矣,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紅姐,妳喝多了。”我站起來,扶住她的胳膊。紅姐好像還沒回過神來,
老半天才扭過頭看著我。我趁機對她眨了眨眼睛。
紅姐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我的意思,當即順勢歪在椅子上,合上了眼睛。
我對她們四個說:“我先送紅姐回去,妳們盡情玩,不過要早點回宿舍。”
她們都喝得不少,醉眼乜斜,對我的話似懂非懂。“避孕環”卻對我直翻白
眼,我知道只有她的生日禮物還沒送。她壹向喜歡在生日蛋糕上來的時候,給紅
姐壹個“驚喜”。今天這陣勢,生日蛋糕根本吃不成,她的禮物起碼也要等到明
天了。死腦筋,回家哭去吧。
我攙起紅姐,她配合著我,倚靠在我身上,其實腳下很穩,沒給我壹點負擔。
我們倆就這樣“歪歪斜斜”進了電梯。
關上電梯門,紅姐立即從我身上移開,用手攏了攏頭發,問:“我今天是不
是說多了?”我壹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其實,她說的話我都理解,也早就想到過。也許阿超、玲玲她們也壹樣。但
是,像紅姐所說的“自尋出路”,在今天這個年代是何等艱難!大學生畢業找不
到工作的比比皆是,何況我們這些沒上過什麽學,沒有壹技之長的按摩女。
跟她們幾個相比,我的學歷還算是高的。雖然沒拿到高中畢業證,也基本上
完了高三。
加上我的相貌,也許能找到個小職位。
可五年來,我早已把紅姐看作是自己唯壹的親人。如她所說,她從我身上掙
錢,我也甘心情願。再說自從在“紅紗帳”被第壹個男人上了之後,我的身體跟
靈魂早已分離。壹具軀殼任人玩弄,卻可以報答恩人。
門衛叫來了出租車,我坐到了前排,告訴司機:“江南花園。”“不,”紅
姐在後面說,“去銀河路。”“銀河路?”我很納悶。紅姐的家在“江南花園”
啊,她不回家?但我只在心裏問,沒有說出口。
銀河路是酒吧壹條街。夜色裏,各種各樣的霓虹燈閃爍著,刺激著人們內心
深處的某種欲望。就算沒喝醉的人,從這裏路過,都會微微眩暈,腳步會不由自
主地放慢,也許就會走進去,沈入燈紅酒綠。
“我帶妳去壹個好地方。”紅姐拉住我的胳膊,酒氣逼人。這裏除了酒吧還
是酒吧,能有什麽好地方?我更加疑惑。
我們沿著壹片霓虹,往東走。驀地,壹種熟悉燈光閃現,“天上人間”四個
字不合時宜地突在眼前,紮進我的心裏。就是在這裏啊!我跟小雲呆了最後的幾
個小時,臨走還對她心懷怨恨。
這片霓虹,可曾記得小雲最後的模樣?在夜幕裏,在這條街上,它可能目睹
過許多悲歡離合的場景。都市的男男女女,都在這裏撕下了面具,回歸原始。
“女人香”,仿佛是壹部電影的名字。暗紅的燈光鑲嵌三個字,有壹種隱秘
的意蘊,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探求。
“來吧,今天讓妳享受享受。”說著,紅姐推開門。裏面沒有壹般酒吧的雜
亂,陳設簡單,卻不失雅致。幾個女人在吧臺邊聊天,壹個跟紅姐差不多年紀的
女人看了我們壹眼,走過來,“紅姐,今天怎麽有空來了?”
“想妳了唄,來,嘴壹個。”說著,紅姐壹把摟住這個女人,就要往嘴上親。
女人笑著躲開:“別鬧了,肖力在樓上,上去吧。”
肖力?好像是個男孩名字。難道……我突然明白“好地方”的意思,也明白
了紅姐讓我“好好享受”是什麽了。
正在發楞,紅姐拍了我壹下,“蓓蓓,叫範姐。這是我的好妹妹,妳好好安
排。”說完,她上樓去了。
“範姐,”我猶豫著,“我在下面等紅姐好了。”“呵呵,妹子真會開玩笑,
第壹次來姐姐這裏,怎麽也要讓妳高興。”她扭過頭:“讓小磊來我這裏!”
我心中壹涼。今晚,壹些事情看來無法避免。
秋雨壹滴滴打在玻璃上,形成了壹道水簾,模糊了我的視線。每天必看的廣
場此刻也籠罩在壹片水霧之中,平時遊玩的市民早已消失,正中間那座揚帆起航
的的雕塑默默經受著風吹雨打。
我端起茶杯,掀起杯蓋抿了壹口,龍井的濃香頓時溢滿口腔,沁入心脾。在
窗邊佇立許久,不覺有些累,拉過轉椅坐下,聽見敲門聲。“進來。”我又抿了
壹口茶,說道。
來人慢慢推開門,探了探頭,隨即走進來,是阿超。“蓓姐,我的壹個鐘,
全套。”她伸手遞過500 元。“哦,等壹下。”我轉動座椅,到電腦跟前。今天
估計沒什麽生意,我甚至沒開電腦。沒想到阿超居然做了個全套。
我打開電腦,找到阿超的紀錄,給她加上。接著,又轉回辦公桌,給她開了
壹張單子。
阿超站在身後,壹言不發。這樣的場面中,我們仿佛早已形成了壹種默契。
她拿過單子,點了下頭,開門走了。
回想她剛才濕漉漉的頭發,我不由得佩服起龍哥的才思:“伊人在水”,雅
致而又滿含誘惑。鴛鴦戲水,美人同浴,是多少男人的夢想。難怪“伊人在水”
洗浴城開業以來,生意異常火爆。當然,這跟洗浴城的位置、龍哥的地位也
不無關系。
阿超走後,屋裏又剩我自己。秋雨淅瀝不停,茶杯口熱氣氤氳,那種毒蛇般
的無聊又壹次侵占了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知道自己可以擺脫。今天沒什麽客人,阿超、玲玲她們肯定在聊天,只要
打開這扇門,我就能加入她們,回歸三個月前“紅紗帳”集體宿舍裏的歡聲笑語。
可是心底壹種深深的悲哀攫住了我,讓我渾身麻木,動彈不得。
人生仿佛壹條拉鏈,看似無足輕重的壹環,卻能阻擋妳的前進路程。
靜下來的時候,記憶碎片從周圍飛來,飛蛾樣包圍著我,揮之不去。內心深
處堅決地抵抗,它們卻還是飛過來,從我的眼裏、耳孔裏飛進來,輕而易舉地占
領我身體的全部。
被這些回憶包圍,我真的覺得自己老了。每天等著阿超、玲玲、小蘭、“避
孕環”以及還不太熟悉的小女孩,敲門進來,交錢拿單子,壹個個花枝招展,青
春逼人。我卻裹在壹身深藍色的制服裏面,幹燥蒼白。
我甚至失去了吸引男人的能力。剛開業的幾天,龍哥的壹個老朋友壹眼看上
了我。可脫光了衣服上床後,他卻匆忙而逃。事後他說,我的眼睛裏有壹股寒氣,
壹看之下,他立刻不舉。從此以後,再沒有男人找過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單人宿舍的床上,由上而下撫摸自己的身體。我撫摸自己
的脖子,這裏,曾印上了各式各樣男人嘴巴的味道;撫摸自己的乳房,她們曾那
麽驕傲地挺立,讓多少男人孩子似的吮吸,愛不釋手,如今,已經有些下垂,上
面還留有幾個男人咬過的疤痕;我撫摸自己的小腹,這裏承載過多少男人的身體,
飽受他們的汗水浸淫;我撫摸自己的下身,這裏,是罪惡的源泉,多少男人為了
她背叛了自己的良心和家庭,壹次次地撞擊壹個無辜的女人。
我撫摸著,聽見自己的骨骼老化的聲音。如今不會再有人攀爬這具肉體了,
但是她也已經蒼老。五年來,她的青春、她的如玉年華,都在那個小小的按摩床
上,被壹個個男人用壹張張薄薄的紙換走了。
我撫摸著,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多少年來,我以為這個身體不再屬於我,
此時的心跳如此陌生而驚懼,我把手壹點點靠近心臟,壹次次顫動從指尖傳來,
在千萬條神經間跋涉,終於傳進我的大腦——這是我,我的身體。
時光如同這條奔騰了數千年的大江,百折不撓地滾滾向前。時間是構成生命
的材料,卻不是均等的。它根據每個人的經歷劃分成了輕重、緩急、或明亮、或
陰暗,或快樂、或悲傷的壹段壹段。年節家人團聚,時間總是短暫的,大病在床,
時針仿佛停滯。
雖然剛剛過去三個月,但我已經記不清“紅紗帳”關門時的情景。紅姐和阿
超她們的忙碌與微笑,隔壁女孩們的歡天喜地,八爪趁給我們搬家吃我的豆腐,
壹些零亂的畫面,跳竄進腦海,然而就像小時候娘用碎布頭拼成的枕巾,花色斑
斕,卻看不出紋理和頭緒。
三個月來,我對生活了五年的那條小巷和“紅紗帳”,竟然沒有半點留戀。
玲玲她們聊天時經常說起原來如何如何,新來的小姐們也多次打聽起那條巷
子裏的故事,而我幾乎置若罔聞。
有時候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誰。或許,我原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誰。我是誰?我
從哪裏來?
要到哪裏去?20年前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孩時隱實現,那是壹個純樸的年代,
現在的我,與她恍若隔世。
我害怕面對紅姐看我的眼神。那裏面除了愧疚還是愧疚。其實,她根本不必
這樣看我,我絲毫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壹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而她,不過是給我
提供了壹個徹底看清這個世界本質的機會。
每天的很多時候,我都處在壹種似睡似醒的狀態。我寧可相信自己是在夢裏,
90多天的時間,我做了兩個夢,壹個是幸福的夢,壹個是噩夢。幸福的夢是長久
的,噩夢是短暫的,但從噩夢中醒來,壹切都像肥皂泡消失了。
如果沒有那個晚上,沒有紅姐的壹時興起,沒有碰到那個人,沒有接下來的
忘記自我,現在的我會是什麽樣子?我有時這樣光明正大地欺騙自己。
長長的卷發、黑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修長的身材、溫暖的胸膛、低聲的
絮語、輕輕的依偎、甜甜的酣睡……他的壹切壹切,在我腦中縈繞不去,讓我心
如刀絞。
每當無法忍受這種痛苦,我就點上壹支煙,任記憶的閘門完全打開,過去的
時光洪水般噴湧而出,沖刷我的傷口。撕心裂肺的苦痛之中,體會絲絲快感。
“女人香”。他邁著筆直的雙腿,筆直地向我走來,嘴角露出壹絲微笑。
“小磊,這是蓓蓓,紅姐的妹子,也是我的妹子,妳好好照顧她。”
“妳好。”他伸出手,嘴角的笑容完全綻放,整齊的牙齒潔白無瑕。“妳好”,
我握住他的手,不知怎麽有些慌亂。
他高大的身子挺拔如壹棵白楊,身著壹件黑色的體恤,微卷的長發散發著若
有若無的香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鴨”?
“我叫周小磊,大家都叫我小磊,妳呢,我可以叫妳蓓蓓?”我抽回手,點
了點頭。
“蓓蓓,我們在下面聊聊,還是去樓上房間?”暗暗的燈光下,他大大的眼
睛盯著我,發散著誘惑。
“就在下面聊會好了。”就這樣應付著,紅姐壹下來就走,我心想。他領著
我穿過壹張張燃著紅蠟燭的玻璃桌,來到大廳的最裏面,竟也是壹排小小的隔間。
“請坐吧,美女。”他走進壹個隔間,拉開椅子,微微欠身。這個稱呼讓我
壹下子想起了邱海平,隨即又想起了小雲。當時的情景是何等相似啊。今天,我
無論如何也要防備這個人。
“蓓蓓,喝點什麽?我請客。”他壹邊點桌上的蠟燭,壹邊問。“隨便。”
我看著蠟燭的火苗,心不在焉。
“那就來點紅酒?”我點了點頭。他向吧臺走去。我坐在那裏,突然感到滑
稽。同樣是出賣身體的人,竟也正兒八經地坐在壹起享受燭光。紅姐此刻是否也
跟我壹樣?
燭光下,大半杯紅酒透著圓潤光澤,仿佛小姑娘臉龐上泛起的紅暈。
“為了我們初次見面,CHEERS!”他舉起杯,跟我的碰了碰。這句外語,我
在電視劇裏聽過,是幹杯的意思。可我無論如何“CHEER ”不了,剛才在望江閣
已經到了極限,勉強打起精神才跟紅姐出來。
我端起杯子,喝了壹小口。他笑了笑,沒再勸我。這讓我對他的敵意稍稍減
輕了壹些。
放下酒杯,我用雙肘支在桌沿上,東瞅西看,百無聊賴。“她不會回來找妳
了。”他突然開口,自言自語似的說,“起碼是今晚。”
我心裏壹震。他怎麽就知道我的心思?臉上卻露出壹絲微笑,“妳這麽肯定?”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妳,第壹次來這種地方。”他淡淡地回答,眼睛掃過我
的臉,望著門口。那裏,又有幾個女人相互攙扶著走進來。
我幾乎是詫異了。自以為我的眼神已經很毒,男人壹進店門,我看上幾眼就
能判斷出他的職業,雖說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但也八九不離十。沒想到,今天
我也被壹眼看穿。
“妳現在壹定很吃驚。想知道我為什麽能猜對,卻不甘心開口問。”他把耳
前的壹縷長發撩到後面,慢條斯理地說。我甚至沒有了插嘴的余地。
“其實很簡單。第壹,跟我握手時,妳手心裏有汗。第二,妳的眼睛沒有直
視我。當然的第三,妳沒有挑剔,沒拒絕我。”他黑亮的眼睛盯住我,眼光從我
胸口直穿過去,我好像聽見椅背灼燒得“嗞嗞”作響。
“我沒有必要挑剔,因為我根本不是為了這個而來”,手裏把玩著酒杯,我
也學著他的樣子,慢慢地說,“如果要選擇,我未必會選擇妳。”對這樣過於自
信的男人,打擊壹下很有必要。
“哈哈,好,妳的寬宏大度,給了我們單獨相處的機會,幹杯!”他響亮地
笑,第二杯又壹飲而盡。我還是喝了壹小口。
放下酒杯,壹段沈默如期而至。原先的滑稽此時化作了尷尬。如果他說得對,
我應該立刻離去,回到宿舍倒頭就睡,當然最好。但如果事實不像他說的,我提
前走掉,紅姐找不到我怎麽辦?在她生日這天,總不能讓她生氣吧?
可直覺告訴我,這個時候不方便給紅姐打電話。我坐在那裏,就這樣胡思亂
想,進退兩難。“小磊,小磊!過來壹下!”是範姐的聲音。
“不好意思,失陪壹下。”他站起來,微微欠身,出去了。等到他走遠,我
長長地呼出壹口氣,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靠在椅背上,把頭盡量往後仰,做了幾次深呼吸,感覺舒服了好多。點著壹
支“三五”,狠狠吸了壹大口:紅姐啊紅姐,妳這不是成心折磨我麽?
過了二十幾分鐘,周小磊還沒回來。頭漲得厲害,我決定誰也不等了。拉開
椅子,走出隔間,我突然聽到周小磊的聲音從壹個隔間裏傳來:“別,今天晚上
不行!”
“不嘛!我就要!”壹個女人著急地說,夾雜著粗氣。我本能地往前走著,
卻好奇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麽,眼睛轉向那個隔間。
他們糾纏著出來了。我惡心地差點吐出來。壹個比那個香港女明星還肥的女
人,緊緊纏在周小磊的身上,穿著時下流行的露臍裝,壹堆白花花的肥肉從腹部
露出來。她壹只手從小磊的上衣下面伸進去,撫摸他的胸部,另壹只手竟去夠他
的下體。
周小磊竭盡全力擺脫著,可他根本顧不過來。剛把女人的手從下體拿開,女
人又用兩片塗得紅紅的肥腸,在他臉上吸個不住。
這個剛才還彬彬有禮,風度翩翩的大男孩,此刻變得狼狽不堪。我心中竟生
出壹絲憐憫。
“對不起,今天晚上,他屬於我。”我走過去,平靜地對肥女人說。周小磊
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女人依然纏繞著小磊,呼呼地喘著粗氣,上下其手。吃驚的小磊此時也忘了
阻止她,女人的手終於從他的腰帶伸下去,如願以償。
我最恨別人對我的話充耳不聞,除非那個人是聾子。“請妳放開!”我走上
前,拉住那個女人的胳膊,想把她跟小磊分開。可是這頭大象幾乎紋絲不動。
“壹邊呆著去,妳算什麽東西,別耽誤老娘開心。”大象壹甩胳膊,擺脫了
我,繼續陶醉在撫摸裏。
我七竅生煙。瞅到旁邊的桌子上有個空啤酒瓶,我壹把抓過來,對準大象的
頭砸下去。
離那只她的頭還有半寸的時候,被周小磊攔住了。
“妳胡鬧什麽!”他壹手抓住那只啤酒瓶,怒目圓睜,仿佛壹個炸碉堡的英
雄。“愛上哪上哪,在這搗什麽亂!”
酒瓶裏殘留的壹點啤酒順著手腕流下來,冰涼從手臂到心裏。好。好壹個英
雄。就算是妳的老情人,也要講究個先來後到吧?雖然我不想跟妳發生什麽,妳
起碼應該尊重我。
我舉著的手臂慢慢垂下來。“喲,還想動手啊,來,朝這兒砸!”肥女人看
見小磊手裏拿著的啤酒瓶,轉過身來,用手指著自己的大頭。如果沒有這個英雄,
我肯定砸她個滿臉開花。
我直直地盯著周小磊。他的眼睛仍然睜得溜圓,眼神裏面滿是憤怒。我哈哈
大笑,轉身往外走——這樣的男人,多看壹眼也是我的恥辱。
走出“女人香”的門口,壹排出租車在等候。我鉆進壹輛,車子啟動的瞬間,
我看到周小磊從門口急匆匆跑出來,四下裏尋找著什麽。紅紅綠綠的霓虹,在我
眼睛裏壹片水霧之中,壹閃而過。
的士在小巷邊停下。我習慣性地伸手拿包,才發現身邊空空,座位上也沒有。
恍然想起,剛才從隔間出來時,根本沒有拿包。
“大哥,不好意思,我忘了拿包。”這種事情,我還是第壹次遇到,今天的
壹切,都太不尋常。
“那妳說怎麽辦吧。”年輕的司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慢悠悠地說。
“要不,妳留個電話,明天我給妳。”“對不起,我從來不佘賬。”司機摸
著下巴,笑嘻嘻地。
我突然想起,第壹次去“天上人間”那天晚上,開出租的老頭也曾這樣對我
笑過,頓時明白了這個年輕的司機想要什麽。年齡,對男人這種動物起不了太大
作用。
做就做。我還在乎這壹次?少掙點錢又怎樣?錢,真他媽的是王八蛋。沒有
錢,就處處受制於人,別說出租車司機,就是要飯的都瞧不起妳。
錢,真他媽的是好東西。有了錢,羞羞答答,連男人手都沒碰過的處女,也
會對老頭子乖乖地張開大腿;有了錢,滿臉皺紋,渾身肥肉的老太婆,個個能摟
著年輕英俊的青年撒嬌。
在出租車司機的床上,我四肢張開,仿佛壹輛早已過了磨合期的老車,任他
操縱著。年輕人時而三檔,時而五檔,時而加速,時而剎車,時而奔馳在平原,
時而越過丘陵,趟過溪流。
我聳起腰部,扭動屁股,高聲呻吟著配合他。司機的肉棒壹次又壹次在我身
體裏噴射,像支忙碌的加油槍。
高潮的間隙,周小磊那憤怒的眼神不斷閃現在腦海,我壹邊承接著司機的沖
撞,心裏壹邊大喊:來吧,這個世界,來強奸我吧。我僅有的,暫時能做主的,
只有自己的身體。
淩亂的壹夜。記不清司機開了多少裏,直到後來無油可加。天亮了,地上的
手紙朵朵綻放,像慶祝交易成功的鮮花,發出古銅色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