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壹章斬開戰艦的神明
大道朝天 by 貓膩
2020-2-12 13:36
忽然,夜空裏有顆星辰變得極其明亮。
壹道筆直而充滿了毀滅氣息的光柱破開雲霧,向著生活區的街道落下,落在了壹把鐵刀上。
嗡的壹聲悶響,氣浪噴濺,煙塵微作。
曹園的褲管盡數崩裂,變成絲縷,鞋子深深地陷入到地面裏。
光壓沒有這樣的力量。
這是鐵刀的重量。
那道光落在鐵刀表面,就像壹道水落在了石頭上,無數的光線向著四面八方濺射而去,瞬間照亮了整個街區。
血霧已經淡去,那些以各種各樣姿式死去的人的臉被照的非常清楚,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臉……
曹園收回鐵刀,望向那個中年人,臉上再看不到平時的溫和味道。
今夜來到前進三號基地執行任務的艦隊,擁有星河聯盟最先進、最尖端的戰艦,這種戰艦配備的主激光炮擁有極其的威力,卻被曹園用壹把看似尋常的鐵刀擋住了。
中年人卻沒有任何畏懼的情緒,看著他微笑說道:“不要怪我,是妳先對我動了殺念。”
曹園看著他沒有說話。
中年人想到某種可能,指著街上的死人問道:“這裏面有妳的熟人?”
曹園說道:“是同伴。”
“不管是飛升者還是破繭者,妳也算是個仙人,居然……和這些螻蟻壹起挖礦,還稱他們為同伴?”
中年人笑了起來,說道:“妳要明白壹個道理,妳的同伴只有我們這些人。”
曹園搖了搖頭,說道:“同伴不是看能力,而且就算我不認識他們,妳殺了他們,也不行。”
“我確實是不耐煩在這裏浪費時間,不過妳也可以把這理解為考核的壹部分。”
中年人重新戴好眼鏡,說道:“暗物之海的威脅太大,如果必要的犧牲是允許的,不要說今夜只死了幾百個人,在某些關鍵時刻壹整顆行星的人都可以犧牲,妳必須接受這壹點,才算是真正通過了考核。”
曹園說道:“壹整顆行星?”
“不錯,這是確實發生過的事。不要這麽看著,不是我的手筆,我沒有這麽強大的力量。”中年人微笑說道:“想開壹些,這個世界最大的優勢就是人多,比朝天大陸的人多很多,只要能殺幹凈那些怪物,死些人算什麽?”
“妳是赤松真人?”曹園忽然問道。
中年人斂了笑容,問道:“妳知道我?”
曹園說道:“在朝天大陸的時候,聽過妳的名字。”
中年人有些意外,說道:“朝天大陸只怕已經過去了幾萬年,我的姓名居然還在流傳?”
曹園說道:“血魔教的開派老祖,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魔頭,妳的傳人在大陸上無惡不作,誰能忘記妳的名字?”
被當著面指責邪惡,中年人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壹笑,顯得很是得意,說道:“原來如此,血魔教現在如何了?”
“壹千多年前,血魔教被青山宗與中州派聯手滅掉,妳的徒子徒孫壹個都沒有活下來,就此斷了傳承。”
曹園看著他說道:“喔,不對,血魔教還有天賦極高的家夥活了下來,躲在雲夢後山裏,很多人都在猜測,如果讓他參透天魔大法,有沒有可能重建血魔教當年的輝煌,不過可惜的是,妳這個傳人像狗壹樣茍活了這麽長時間,壹百多年前還是在朝歌城被壹個了不起的女人殺了,他死的時候……真的很像條狗。”
說這段話的時候,他的神情非常認真,語速非常緩慢,真可以說是壹字壹句。
中年人沈默了會兒,再次笑了起來,說道:“妳這時候很憤怒,所以想讓我不舒服,問題是故事編的不好,既然是我的傳人,天賦還極高,怎麽會被壹個女人殺死?”
曹園說道:“我說過,那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比我強,比妳更不知道強到哪裏去了。”
中年人斂了笑容,看著他平靜說道:“如果妳想通過我的考察,最好還是註意壹下對前輩的禮數。”
“沒有考察,也沒有前輩,就像沒有仙界壹樣。”
曹園舉起鐵刀指著他說道:“今天我會殺了妳,然後再去殺妳所說的毀滅了那顆行星的人。”
“真是個天真的孩子,當然……妳確實很強。”
中年人看著那把尋常的鐵刀,嘆了口氣說道:“我竟然沒有自信能夠戰勝妳,所以我不想冒險。”
“妳了解暗物之海嗎?”他忽然問道:“這顆行星已經開始被黑暗浸染,如果任由其發展下去,便會成為壹顆死星,繼而變成壹個母巢。”
曹園說道:“我知道。”
中年人接著問道:“那妳算壹下以現在的浸染速度,這個空間節點的暗物質溢出通道大概有多大?”
曹園沈默片刻,說道:“七十乘二乘6.99。”
“相信我,艦隊上面的工程師會比妳算的更精確,定位也會更準確。”
中年人微笑說道:“不過妳可以再算壹下,想要封住這個暗物質溢出通道需要什麽?”
曹園盯著他的眼睛說道:“這個範圍裏還有兩個生活區。”
“所以說這條街區上的人,包括妳所謂的同伴,今夜本來就是要死的。”中年人說道:“妳不應該怪我。”
曹園說道:“我可以封住那個溢出通道,也可以不殺妳,只要妳取消命令。”
“我相信妳有這個能力,但妳的能力應該發揮在更重要的地方,而不是用來封住這麽小的通道。”
中年人說道:“現在該妳選擇了,殺了我?救那些人?還是跟我走?”
隨著這句話,三艘戰艦燈光微亮,然後驟然熄滅。
星光照亮了夜空高處的十個小黑點。
每個黑點都是壹顆核彈。
曹園想都沒想,便向著那些核彈落下的地方狂掠而去。
中年人背起雙手向夜空高處的戰艦飛去,沒有再理會他,只留下壹句話在滿是死人的街道上回蕩著。
“如果今夜妳沒有因為自己的愚蠢而死去,跟上來。”
作為曹園的考察者,他已經觀察了這個刀客很長時間,知道對方會怎麽選擇。
他非常不喜歡曹園的行事風格,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更願意直接殺了,問題是那位不同意。
今夜曹園自尋死路,他反而覺得輕松了很多,不然今後想要與這樣的好人做同伴,真是不自在啊。
……
……
中年人回到了戰艦裏,轉身望向地面。
這裏離地面太遠,哪怕再劇烈的爆炸聲也聽不到,不過畫面倒還算清晰。
十朵蘑菇雲不分先後地同時升起,看著就像是紀錄片裏的真蘑菇生長快放鏡頭。
過了會兒,那些光線才穿透厚重的黑雲,來到了表面,看著很美,能夠想象溫度有多高。
核彈很難對飛升者帶去致命的打擊,因為施放裝置的速度不夠快,但如果那個人愚蠢到自己進入爆炸範圍呢?
中年人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那些真正的正道修行者在想什麽,搖了搖頭便準備去休息,余光裏忽然看到壹幕畫面,神情微異道:“什麽鬼?”
……
……
在那些核彈落下之前,曹園來到了壹個生活區裏。
怎樣才能拯救那些什麽都不知道的船員與普通人?
因為先前的警報聲,絕大多數人已經來到了街上,卻不知道十個死神正在從天而降。
曹園只來得及做壹件事,那就是出了四刀。
最開始的兩刀沿長街兩邊而斬,直至地底深處。
接著的兩刀橫直而斷,把地底的巖石、泥土盡數擠壓到兩側。
於是,整條長街帶著街上的人們都落到了地底。
核彈就要到了,就算在地底,沒有遮蔽,那些人依然會被無盡的光與熱殺死。
鐵刀就算能變大,白城小廟也能放下,如何能夠擋住這個大坑?
在最後的時刻,曹園躺了下去。
……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煙霧終於散去,恐怖的光熱也漸漸減退。
伴著轟隆如山倒的聲音,壹個巨大的身影在薄煙裏緩緩站了起來。
龐大的身軀表面到處都是黑灰,有著可怕的傷口,緩緩地流著血,看著就像壹個風化嚴重的大佛。
那些血都是金色的。
如果不是金身,這時候的他已經化成了飛灰。
饒是如此,他也受了極可怕的重傷,面目全非。
街區已經面目全非。
不,這裏已經沒有街區。
所有的建築都倒了,到處都可以看到融化的巖漿剛剛凝固的模樣。那些如焦炭般模樣的屍體更是慘不忍睹……
他沒有辦法救下所有人。
那個生活區的所有人想必都死了。
他提著鐵刀站在核彈爆炸後的余燼裏,站在似乎美麗的星空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地底深處隱隱傳來哭泣的聲音。
他擡起頭來,望向夜空裏的三艘戰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如果今夜妳沒有因為自己的愚蠢而死去,跟上來。”
他還記得那個中年人離開之前留下的那句話。
“好,我來了。”
他在心裏默默說道,然後跳到了夜空裏。
這裏沒有蘑菇雲的殘留,星光格外明亮,無論是他斑駁變形的臉,還是那把鐵刀。
刀光照亮了這顆行星表面的林海,如佛光壹般。
鐵刀刺入壹艘戰艦底部。
曹園低著頭,握著刀柄,向前而去。
鐵刀壹往無前!
拿起鐵刀,他便成佛。
沒有怒喝,夜空裏卻有雷霆響起。
喀嚓巨響裏,無數金屬碎片在太空裏向著四周噴濺。
壹道恐怖的裂口在戰艦表面出現,變得越來越長,最終從頭到尾全部貫穿。
那艘戰艦,就這樣被斬成了兩半。
……
……
這艘戰艦壹直停留在大氣層邊緣,無論是啟動激光炮的時候,還是施放核彈的時候。而當它完全斷裂成兩截的時候,已經飄回到了太空裏,可以想見曹園的那壹刀究竟擁有怎樣的威勢與力量。
黑暗的宇宙裏沒有任何聲音,遠處的恒星光線照耀成斷成兩截的戰艦,照著如靜止暴雨般的合金碎片,照著那些死去後依然保留著震驚神情的軍人。
整個畫面就像是壹幅油畫,明明畫的是毀滅與死亡,卻有著某種聖潔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戰艦下方那個舉著鐵刀的大佛,真的像極了宗教裏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