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谁是首相
如果这是宋史 by 高天流云
2018-9-26 21:22
这就不大好定性,到底是个反复小人,还是个铁面忠臣?但有个事实是最重要的,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刘娥生前,他并不是在人死了之后才耍两面派。推算起来,赵祯是看中了他的胆量?
不得而知,但都扔到一边吧,最精彩的人到了,实在是忍不住要快点说他。石中立,此人出身名门,太宗朝的枢密使石熙载是他的父亲。这样的家底,让他不入科场就有了功名,不过相应的起步就低。事实上他的生平很苍白,官方记载里,他的列传只有412个字,简直是一掠而过。他的另一面就实在是人见人爱。
他是宋朝版的西汉东方朔、清朝纪晓岚、现在的赵本山,其言其行,实在是太逗了。比如,大家一起去南御园(北宋的皇家动物园)里看狮子,饲养员说狮子每天要吃五斤以上的肉,结果有人小声嘀咕:“我们这些人反倒不如狮子了?”
石中立哈哈一笑,那当然,我们只是园外郎,怎能和园中狮相比?旁边众人绝倒。当上宰执大臣之日起,就有人警告他,现在你是两府大臣了,有点正形好不好?别再闹了。
却看见他一脸无辜,把拜相诏书拿了出来,你们看,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敕命“可本官参知政事,余如故。”皇上让我一切照旧,关我什么事?(宋朝的官职特点,参知政事只是他的差遣,他的官、职两项与以前一样)
对了,还忘了说盛度,盛度刚过了70大寿,比他大了4岁,却一点都不敬老。某一天也成了石中立的笑料。那次盛度拿了一份文件进政事堂,刚要上交,石中立突然出现,一把抢了过去,煞有介事地问:“谁写的?”
太严肃了,盛度当时就有点懵,小心翼翼地以官方语言回答:“度撰。”盛度嘛,度撰,却不料身边哄堂大笑,枢密使大人乱写的……以上就是这些老人们的复杂身世以及快乐生活。他们马上就让赵祯看到了什么才是中国传说中既慈祥又博学还特别和蔼的老人们的真实本相。
天杀的,尽管为人要厚道,也仍然要看清,人到老年,往往又贪婪、又狭隘、既爱生病,还特别的会骂人,一点正经事都做不动了,还绝对的自以为是!
先从他们的日常工作说起,老人帮们真正做到了严肃、认真、积极、活泼,把中书省政事堂变成了一个让人无法捉摸、应接不暇的精彩世界。
说严肃,两位首相大人王随、陈尧佐以身作则,每天上班之前都要先练习一下怎样使面部神经坏死。两人见面必定铁脸相对,火花四射。理由很充分,从拜相制颁布时起就埋下了导火索——咱俩到底谁小谁大?
谁是首相啊?
看年岁,陈尧佐大了整10岁,那可是花甲之年以上的10岁,多不容易。看资历,陈大学长是当时所有进士的前辈,再看能力……嗯,能力就算了,两人实在差不多。从哪点上陈也要先于王吧?但王很不服,以诏书为证,皇帝亲提,王随名列中书第一人,当然我是真正的首相!
于是两人见面就掐,掐完了就生气,一气就病,病了就告假,休息好了继续掐。如此恶性循环,赵祯也拿他们没办法,堂堂天朝上国,怎能让宰相带病工作?于是皇恩浩荡,特诏王随五日一朝,几乎是一个星期只上一天班,至于陈尧佐,更是有样学样,更上层楼,谁让他更老10周岁?
周而复始,怒极而笑,当时人称“中书翻为养病坊”,整个一个疗养院!
再说认真。古语有云——少年戒色、中年戒刚、老年戒贪。可见这是人类通病,所以犯了也就犯了,谁还真是圣人呢?但问题是你别认真的犯病啊!这些老人们对正经工作的态度非常统一,那就是尽量不生事,谁也别挑刺,我们都老了,要平安地保住晚节。
另一方面,就是都极其地慈祥。他们生了那么多的子孙后代,都得在死之前安排好后路才行。具体表现,王随照样走在了前头,他不仅提拔自己的子孙,还把亲朋好友也塞进肥缺部门,并且还留意起了自己的来生。他“延纳僧道,信奉巫祝。”把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都崇敬个遍,至于外界的议论,活到他这个岁数早就都看开了。他“贻诮中外,怡然自居。”你们骂你们的,关我什么事?
陈尧佐和韩亿就没他这么出格,他们很务实。陈尧佐的儿子原是监左藏库使,还没任满,就被老父亲越级升职,做到了三门白波发运使,从此可以跑外了。
韩亿更绝,他先是向皇上请命,我是参知政事了,可以荫补自己的儿子了,请把我的儿子韩综荫为群牧判官。赵祯准奏,可是诏书都发下去了,韩亿却突然间反悔。陛下,韩综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让另一个儿子韩纲当这个官,行不?
……赵祯只觉得头晕目眩,可真正呕吐的事马上就来了。那是宋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的科考,国家开科取士,可以说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大事之一了,却不料闹得啼笑皆非,笑话经久绵长。首先仁宗陛下心特软,他登基之后看到常年考试、屡试不中的举子就心疼,于是特下诏书,凡是考进士科过5次,年过50的,其他诸科考过6次,年过60的,进士科经过殿试3次、诸科经过5次,外加真宗朝御试没合格的举子,都可以免试,直接当官。
多么优厚,真是万民称颂,可事情过了头就都是坏事。皇帝心软,举子们突然间海量增加,一窝蜂地冲进学堂混出身,再一窝蜂地冲进京城考试,他们认清形势了,考试就像做官一样,别管成绩如何,只要不断地考,就一定能出头!
结果景祐四年这一科,逼着仁宗小下了一次狠手,非常例外地严格了些,落榜者相应地变多,但怨气却来自不平。这一科京试的解元居然是陈尧佐的儿子陈博古,韩亿的四个子孙一齐应试,居然全部命中,无一落榜!
京师一片哗然,各地举子方言尽出,把上至两府宰执,下到陈、韩的子孙后代都问候了一下,其中产生了些名词佳句,还迁连到了老人帮之外的宰执大臣,比如说,同知枢密使王博文,还有龙图阁学士王宗道。效果非常的好,居然穿透宫墙,让皇帝本人也听到了。
“天章故国三千里,学士深宫二十年。殿院一声河满子,龙图双泪落君前。”
这是个典故,发生在范仲淹弹劾吕夷简的同时,那时皇帝正心烦,两位老臣却找上了门。王宗道是宫中待制,一个文学侍从而已,年纪大了,20年都没升过级。王博文更惨,他当场就哭了出来,说“臣老且死,不复得望两府之门矣。”
多绝望,多痛苦,可他当时是三司使!两府之下的第一人,只比宰相矬半级而已!
没办法,仁宗陛下真是仁慈,那好吧,你们一个升龙图阁,一个去做枢密副使,满足你们的愿望。但举子们就更难受了,千里考试只为官,原来官从眼泪来,我们十年寒窗,万里赴京,为的就是受虐待?!
陛下,您给个说法行不行?
陛下的处理方法极其经典,延续到今天都能看见。比如,球场比赛,上半场误判了,不怕,下半场再次误判,在另一方身上找回来就是了。至于公平,两边都吃亏了,这就是公平!
皇帝下密诏,内定了这次殿试的取士纲领,陈、韩两家子弟,连同他们的门生派系的名次全部降级。结果倒霉蛋产生,名字叫范镇。此人有真才实学,考官们都集体为他喊冤,但没用,谁让他是陈尧佐家门生的后代,本是礼部第一名,可在殿试唱名时,直到第79位才喊到了他。当时满殿文武都捏了一把冷汗,因为有规矩,唱名过前三甲如果还没有省元在内的话,可以抗声自陈。
我是省元,你们不公!
但范镇默默忍受,直到二甲79名进士唱到他时,才平静地出班谢恩。这开了先河,也让高高在上的皇帝,连同满朝文武都记住了他。
严肃、认真、积极、活泼,老人们的日子就这样过着,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活里,结果真的闹到了天怒人怨,严重的程度达到了只要是与他们稍微沾连,无论什么事、什么人都跟着倒霉。
说人怨,这一年的五月九日是个好日子,天大的好消息,后宫传喜讯,皇子诞生了。中书省得天独厚,本就在皇宫里办公,立即全体出动,向皇帝道喜。很好,皇帝也很高兴,但刚道过喜,小皇子立即就重返天庭,他竟然当天就死了!
赵祯欲哭无泪,生个儿子很简单吗?这是怎么搞的?不管是谁搞的鬼,请问我可不可以感谢你家祖宗八辈?
再说天怒,天上会掉什么?罗贯中会告诉你,流星,掉一个流星就是一个大人物要死。李继迁点头同意,对,我差点就被砸死。那么天上一下子掉几百颗流星要死多少人呢?那一年的七月八日,全开封的人,包括皇帝在内,就看到了一场流星雨从东北方掠空而过,向西南方坠落。
人人胆寒,要出大事了……结果在年底的十二月二日,河东方向大地震。据忻、代、并三州报告,地震过后墙倒屋塌,仅忻州一地就死19742人,伤5655人,损失牲畜5万多头,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地震的余波直到第二年仍在继续,“或地裂泉涌,或火出如黑沙状,一日四五震,民皆露处。”
地震的危害,古今相同。
但是在宋朝,立即就有人把它跟政治上的贪婪腐败联系在了一起,言官、大臣集体上书,矛头直指老年干部疗养所,那群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老东西。
一片弹劾声中,最著名、最有力度的是知谏院右司谏韩琦。这是位真正的大人物,前面说过,他是天圣五年(公元1027年)考中的进士,当年年仅18岁,名列探花。这只是表面上的荣耀,其人神采飞扬,上应天相,从进入考场开始,就强悍非凡,震人心魄。
临近交卷,突然间悲剧发生。韩琦的卷子污了,一大片墨水铺上去,白纸变黑纸,卷子变废纸!旁边的人都吓呆了,以为马上就会听到韩琦的哭声。要知道文章这个东西不是单纯的文字,那是凝聚精神,融会知识,再调整情绪才能写出来的东西,尤其关乎一生的考卷,那是四五天的时间里全力以赴才完成的。马上要交卷了,除非过目不忘,不然没法重来!
但是这位18岁的少年镇定自若,请再拿一份纸笔墨,我要重写。只见他刷刷点点,临危不乱,居然抢在交卷之前,把时文论政以及诗词歌赋同时写完。至于效果怎样,一甲进士第二名!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做,就一定成功!未来强悍执拗的韩相公,在刚起步时就露出了真实本相。等到金殿唱名,光耀终生的时刻,另一件灵异事件发生。刚刚唱到韩琦名下,突然间司天监太史从外面冲了进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外面太阳下面突然出现五色祥云,这是重大吉兆,彩云托日,必主贤臣。
结果大家看向韩琦的目光都有些敬畏,这人到底是什么托生的?
说眼下,韩琦的位置是范仲淹以前坐过的,右司谏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他把王随、陈尧佐、韩亿等人以权谋私的丑行一件一件地抖搂出来,只差汇集成册,不然就是另一幅《百官图》。最后韩琦郑重发问:“陛下,以祖宗八十年太平之业坐付庸臣,恣其坏乎?”太祖、太宗辛苦创业,就是为了让他们随便乱搞的?
仁宗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问他,都罢免?
是,都罢免。
好,那么你说说,换谁呢?
味道突然间变了,向右司谏咨询中书省整体官员的任免,这是咨询还是笑话,是愤怒还是恐吓?但韩琦毫不含糊,你问了我就有回答。
您要正臣,可以选择杜衍、孔道辅、胥偃、宋祁、范仲淹。您想要能臣,那么请任用王曾、吕夷简、蔡齐、宋绶,无论是谁,都比现在的人强!
毫不含糊,绝不胆怯。
但皇帝已不是当初年十六七,赵祯今年29岁,他牢牢地把持住皇帝的最基本权力——唯我独尊。你们谁说什么都只有错,朕乾纲独断,自作主张大丈夫。
上面提到的人没一个当选,老人帮是全体出局了,只有差遣、没有实际升职的各归本部,如韩亿、石中立;太老的彻底出局,如王随,彰信节度使、同平章事,这样的职位半点实权都没有,纯粹养老;唯一古怪的是陈尧佐,这尊最老的菩萨居然以淮康节度使、同平章事的头衔到郑州去当地方官,不知是实在太受信任了,还是近来太讨厌,让他死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
上台的人是张士逊、章得象、王鬷、李若谷,这是恢复常制的东府中书省;枢密院方面是陈执中和王博文。前者是仁宗的老师,后者……前面说过的,“龙图双泪落君前”,此人终于名列两府,身为宰执了。但好日子太短暂,刚刚36天之后,此人就死在了枢密院里。
“臣老且死,不复得望两府之门。”太神奇了,此人当初的痛苦,是有预见的?
什么都挡不住宋朝奔向更富强、更尊贵的理想社会的脚步,十一月转眼就到,仁宗朝史上最盛大的一次郊祀大典开始了。这包含了太多的官员的努力,以及皇帝本人对中国式皇帝这个职务的办公心得。即礼仪的重要性。
中国自称为“礼仪之邦”,那么请问,这只是单单指着中国人民从上至下都讲文明、懂礼貌、时刻五讲四美三热爱还有八荣八耻,都做到,就算达标合格了?开玩笑,根本啥也不懂。
礼仪,实际上就是排场、以及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排场的列单说明。中国古人相信,只要把各个阶层的排场等级规定好,那么秩序就有了,法制也就有了,从上至下,由尊到卑,谁听谁的管,就一切分明。万众只有依靠这个来管理,才能避免、甚至杜绝武力造反,还有以下犯上没大小的错误。
所以礼仪之邦,才时刻宣称“兵者为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而为之。”不像野蛮的西方社会,他们的宗教都是以权力为目的,以号召自己的信徒去侵略别国为手段,去掠夺财富,如十字军的东征。
这样深刻的认识,在宋朝几十年后出世的大才子司马光的著作里会真正地细剖深挖,汇总成集,来教育以后万世帝王,教他们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即皇帝可以没有军队、没有经济、没有一切,只要有礼仪,就万事无忧!
“……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资治通鉴》第一卷开篇词。
现在临近而立之年的皇帝真的开窍入道了,请看这次的郊祀大典的排场级别。先是动员百官群策群力,前宰相宋绶为首,重新编绘了《卤簿图记》共十卷长文,把大驾出郊所需的玉辂倚仗、诸般法器一一作出详细说明。
其中大驾卤簿需动用20061人,各色车辂由太仆寺负责,舆辇、散扇、御马等由殿中省负责,六军掌管枪仗,尚书省兵部负责指挥各支旗队,司天台负责钟漏制作,太常司负责吹打乐器。再细化分配,各色旌旗、衣冠器物由朝服法物库提供,军服、弓箭由军器库、内弓箭库提供。等等等等,林林总总,把大宋朝宫里宫外,政界军界都调动起来。为了现场完美,万无一失,事先还绘制了《大驾卤簿图》,所有与会人员放下所有正常工作,按图进行操练,出错者……自己死去。
千辛万苦,大典如期举行,辉煌宏大,非常成功,大会现场还颁布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决定。皇帝决定改元了,改“景祐五年”为“宝元元年”。年号很平常,但时间太经典,人们不禁回忆到了一段光辉灿烂的岁月,和那个人——宋太祖赵匡胤。
太祖陛下就是在景德六年的十一月时,改元为开宝,从此开创的一代盛世。现在仁宗陛下是不是也要追慕前贤,大展宏图?结果好事连连,美妙的猜想还在继续,现实中的成绩已经出现。
礼仪之大,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桀骜不驯的党项李元昊千里迢迢,写来了贺表,其言辞非常高雅谦逊,宋朝君臣展开细读,心情随着文字而变化,真是奇妙。
“臣祖宗本出帝胄,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这是开篇,搞什么?李元昊在强调他有皇帝血统,后魏的?
“……臣偶拟狂斐,制小蕃文字,改大汉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塔塔、张掖交河,莫不从伏。”嗯?赵祯等人更晕,李元昊也在搞礼仪?衣冠、文字、礼乐、器用,非常地道啊,那么多种族都臣服他了?
“……称王则不喜,朝帝则是从。辐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以一垓之地,建为万乘之邦家……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世祖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年号天授礼法延祚。”
一片痴呆,什么,李元昊反了?!他已经是皇帝了,抢在了十一月宋朝大典之前建坛登基,这是个笑话,还是说我们搞礼仪太失败,被人家抢了先机?
下面的文字千真万确地继续陈述——“伏望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宽慈及物,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欢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音;地久天长,永镇边防之患。至诚沥肯,仰俟帝俞。”
完了……这居然是真的。天理何在?道德、礼仪何在?我们已经在全力以赴地操办礼仪了,排场都搞过了万人次,可为什么还出现了反叛?!
孔夫子啊,周公旦啊,你们所强调的、所传授的万世不移之法,难道不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