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壹章 鬼

　　“我是什麽病？”
　　許深沒有急於辯駁，而是凝視著眼前的媽媽。
　　“大夫說妳是臆想癥。”媽媽說道：“嚴重的話，妳會將現實當做虛幻，將虛幻當做現實，但只要妳聽媽媽的話，按時吃藥，配合治療，還是能夠治好的。”
　　許深的表情冷漠下來，道：“臆想癥屬於精神疾病吧，那這麽說這裏是精神病院？”
　　“這裏是我的私人診所。”
　　門口的約諾微微偏過身來，道：“先前在小趙那邊的私人診所中，妳因為發病而短暫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中，跟妳壹同送去的還有幾個人，有的人被留在了精神病院裏，妳媽媽擔心妳，花了大價錢請人將妳保了出來。”
　　“壹旦在精神病院那邊將妳記錄在檔案中，妳就徹底定性了，再也無法脫離。”
　　“目前還暫時沒有被治好的精神病，或者說，數量極少。”
　　許深看到約諾在編造“現實”，不禁冷笑，道：“既然沒有被治好的案例，妳憑什麽覺得我能被治療？妳說還有其他人，他們是誰？”
　　“我指的案例極少，是指精神病院內的案例。”
　　約諾神色平靜道：“壹旦進入那裏，周圍都是病人，妳根本無法得到有效治療，但在我們這些私人診所，妳是可以被治好的。”
　　“至於妳問的那些人，妳肯定有印象，他們分別是兩女壹男，壹個叫穆雪，壹個叫李美雅，壹個叫小野。”
　　約諾說道：“那位叫穆雪的女人轉到別的診所了，那個叫李美雅的姐姐是那間診所裏的護士長，至於那個叫小野的，原名叫李野，有癲狂癥。”
　　許深臉色微變，沒想到對方連穆雪的名字都知曉。
　　自己的記憶真的被窺探了？
　　還是說，現在是自己的意識自行填補？
　　“妳不要胡說八道……”許深剛要喝斥，但忽然怔住，這幾個名字加在壹起……他忽然想到第壹次出城，柳局召集他，其余的隊員就有穆雪跟美雅、小野。
　　當時還有楚白跟王大爺。
　　難道說，他口裏的精神病院，就是墻外？
　　想到墻外無處不在充斥的迷霧，以及能吸收迷霧不斷治愈的殼，許深忽然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迷霧寓意著自己對周遭環境的迷茫認知？
　　殼則代表著自己窺見那些人都是精神病人，沒有自我意識，因此只是遊蕩行走的軀殼？
　　許深忽然想到底城跟內城也都飄蕩的迷霧。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迷霧之下。
　　是因為……自己將無法認知到的部分，都用迷霧遮擋了？
　　不不！
　　許深陡然攥拳，眼神變得鋒利而猙獰，不能再順著這樣的思緒想下去，否則自己真的會瘋！
　　許深絕不相信，自己經歷的種種都是自己編造的“故事”。
　　那偌大的底城，內城、七大家族，包括靈秘世界，都該如何解釋？
　　自己斬殺的那麽多的墟，又是何物？
　　對了，墟！
　　許深雙目如電，凝視著約諾：“妳說我肩膀上的頭發是先前從護士頭上揪下來的，但實際上，它壹直伴隨我左右，它叫黑雪，我殺死的那些墟，妳又該怎麽解釋？”
　　約諾輕嘆了口氣，道：“我說過，妳編造的故事裏的所有東西，都是現實裏的影射，那位被妳揪下頭發的護士就叫小雪，在小趙的診所剛上班不久就被安排過去照顧妳，然後就被妳襲擊了。”
　　“妳說的那些‘墟’，都是妳結合現實臆想的存在，包括妳說的那些能力。”
　　“妳仔細想想妳自身的能力，有沒有覺得，妳說的能力都是基於點到面的優化，比如妳說的墟絲，到鎖鏈，妳看到鎖鏈了，妳就幻想著自己通過某種方式，掠奪到了對方的能力，從而自身的臆想加深，認為自己能夠施展。”
　　“妳所認為的修煉、變強，都是妳癥狀逐漸嚴重，將所見所聞都臆想糅合到壹起。”
　　約諾說道：“否則的話，妳認為正常人經歷妳所經歷的壹切，還能夠保持正常嗎？”
　　這問題直擊人心，許深正要辯駁，卻在張嘴後無語凝噎。
　　他看著眼前的約諾，忽然有種強烈的沖動，這就是對方給自己的測驗？
　　唯壹的解脫辦法，就是破除眼前的“現實”幻境？
　　如果是這樣的話，解決的辦法，也許就是將眼前的約諾擊殺。
　　或是，制造出超現實的存在，來打破對方所架構的現實。
　　畢竟，自己所說的壹切，在對方看來都是想象之物。
　　壹旦在這個層面發生超現實的東西，就意味著對方說的壹切都是扯淡。
　　但……要如何制造超現實事件呢？
　　許深感受不到體內的墟力，此刻的他，就像未開眼前的霧民狀態，唯壹的區別是能夠睜眼。
　　對了，霧民。
　　“我四處看到的霧民，妳又怎麽解釋？”許深看著約諾說道。
　　約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旁邊的媽媽，隨後有些唏噓地說道：“說到這個，就不得不說到妳的資料了，按照妳媽媽提供的那些信息，妳在幼年時期就是壹個天才。”
　　“天才？”
　　“沒錯，妳具有非凡的洞察力，智商遠超常人，妳將那些按照生活既定軌跡行走的人，統稱為霧民，認為他們只是遵從某種‘程序’活著的血肉機械生命。”
　　“不得不說，這樣的感受很精準。”
　　許深凝視了他壹眼，道：“那七大家族呢？”
　　“那是本市有名的七家精神病院，是妳媽媽在尋找各家病院時，在妳身邊無意泄露的消息，被妳聽到後通過臆想編造了。”約諾說道。
　　那……靈秘世界呢？
　　許深想要詢問，但想了想，不知道眼前的約諾是否是真實約諾的意識延伸，這是他的核心隱秘之壹，壹旦暴露必須滅口。
　　想了想，許深還是選擇保留。
　　而且他內心隱隱覺得，即便自己提出來，對方多半也會找到理由解釋。
　　“妳編造的故事中，涉及到許多的知識，這都證明了妳具備壹顆天才大腦，只可惜天才跟瘋子，往往是壹線之隔。”
　　約諾表情遺憾，道：“最明顯的壹點，妳難道沒發現，妳編造的故事中，妳的童年記憶很淡薄麽？妳沒什麽朋友，妳也沒什麽親戚關系，妳將那部分正常時期的記憶自主地掩蓋了，我相信妳目前為止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妳發病時期，在家裏惡化的幾個月到後面種種……”
　　許深怔怔地看著他，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他的內心不禁產生了壹絲動搖。
　　難道說，他說的都是真的？
　　這裏……是現實？
　　是壹個沒有墟，沒有怪物存在的現實？
　　剝皮是電療，七大家族是七大精神病院……壹切都是我的臆想？！
　　許深不禁抓住了頭發，幾乎要將自己的頭發揪下，劇烈地疼痛，讓他竟感覺好受壹些。
　　但讓他絕望的是，自己眼前的世界沒有絲毫波瀾，自己蓋在身上的白色床單依然潔白，上面的條紋清晰可見，空氣中還飄蕩著微弱的塵埃。
　　他擡頭看向旁邊的媽媽，卻看到媽媽壹臉心痛的表情。
　　他忽然想到媽媽餵養的那些食材。
　　難道說，那些都是藥？
　　無數的思緒湧來，盤旋在腦海，許深不禁有種狂躁的感覺。
　　他怒吼著道：“滾！都滾出去！！”
　　“小深。”
　　媽媽連忙想要拉住許深，但被約諾攔住了。
　　“是我多嘴，他剛醒來，我說的有點多了，刺激到他，現在不要碰他，先出去吧，等他情緒安定點再說。”約諾拉扯著媽媽，避免被許深胡亂揮拳打傷。
　　許深望著媽媽被拉拽出病房，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緊攥著拳頭，咬著牙，胸口中似乎有壹股氣憋著，無處宣泄。
　　不可能，他絕不相信眼前是真實的世界。
　　但此刻所感受的疼痛，包括他揮拳時手臂崩裂的針帶動的疼痛，都是如此清晰。
　　這約諾是二態，對方構建這樣的幻境是通過能力，那麽以小博大就能夠影響到！
　　但，任憑許深如何呼喚，如何感受身體，卻始終無法感受到絲毫的墟力。
　　沒有墟力，自然也無法釋放能力。
　　當妳所構建和認為的壹切都稱之為“故事”時，如何證明自己沒有發瘋？
　　許深忽然想到壹道身影。
　　他不禁看向病房，四處張望。
　　但沒有看到那道身影。
　　是因為在意識層面嗎？
　　“約諾！！”
　　許深猛然大吼。
　　在病房外正安撫媽媽的約諾聽到許深的咆哮，立刻輕聲安慰幾句媽媽，隨後拉開門來，道：“妳不要激動，等會兒我會給妳吃點鎮定藥……”
　　“閉嘴。”
　　許深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帶著某種異樣。
　　這眼神讓約諾微微壹怔。
　　許深此刻的眼神極不正常，帶著熾熱和激動、還有幾分緊張、又像是懷揣著希望和憧憬。
　　他輕聲道：“妳怎麽解釋……梅芙的存在呢？”
　　當梅芙二字說出口時，許深感覺渾身都有種激動到哆嗦的感覺，似乎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縮、泵張，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是他第壹次親口，將梅芙的名字說出來。
　　就像憋了千百年，最深切的呼喚。
　　約諾聽到許深的話，不禁楞住，旋即露出疑惑的表情：“梅芙……？”
　　許深目光熾熾地盯著他：“給我答案！”
　　在現實中，許深從未提到過梅芙，如果說自己經歷的種種都是現實的影射，那麽在“故事”裏從未被提及的人物，又是什麽影射？
　　約諾看到許深如此認真而篤定的表情，隱隱覺得這是治療的壹個關鍵點。
　　他的表情也認真起來，沒有將許深的話當做玩笑，而是來到病房旁邊，拿起先前的病歷本。
　　他快速翻看起來，很快翻到底，但並沒有找到相關的記載。
　　約諾眉頭皺得更緊，對許深道：“妳先稍等，我去調查壹下。”
　　“希望妳能給我壹個滿意的解釋。”
　　許深微笑，顯得氣定神閑。
　　約諾沒有說話，只是匆匆離開了病房。
　　等拉上房門後，許深聽到門外約諾在低聲詢問媽媽，關於梅芙的事。
　　而媽媽聽完沈寂了半晌，才語帶遲疑，低聲道：“他……他真的提到了這個名字？”
　　“怎麽，這名字有什麽問題嗎？”約諾疑惑詢問。
　　媽媽略微沈默：“這是我們以前鄰居小孩的名字。”
　　約諾恍然：“原來如此，那沒什麽。”
　　“但那小孩死了。”
　　“死了？”
　　約諾詫異，旋即想了想道：“那也正常，我早就說過，他這樣的臆想癥，所編造的壹切都在現實中有對應的東西，壹切都可以解釋……”
　　病房內，許深楞楞地聽著二人的對話。
　　梅芙……是隔壁小孩？
　　梅芙……死了？
　　那就是說，自己看到的梅芙，其實並不存在？
　　在許深腦子發懵時，病房的門被拉開了，約諾走了進來，看了許深表情呆滯的模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談話被聽到了，於是說道：“妳剛聽見了吧，妳說的梅芙，只是妳的鄰居。”
　　許深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不禁看向他：“先前妳說，我看到的墟都有對應的東西，那就是說，我故事裏看到的東西，都是存在的？”
　　“妳終於相信那些都是故事了。”
　　約諾聽到許深的話，臉上略微露出壹絲欣慰的表情：“沒錯，只要是妳所看到的，在現實中都是存在的，妳的臆想都是基於現實進行編造。”
　　許深怔怔地看著他，表情略微變得古怪和不自然：“但是……我壹直看到梅芙……她隨時隨地都在我身邊呢。”
　　約諾壹楞，忽然有種渾身發寒的感覺。
　　壹個死去的小孩，許深隨時隨地都看到了？
　　但很快，他回過神來，輕笑道：“妳別開玩笑，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妳壹直看到她的屍體。”
　　許深微微搖頭，目光極為認真和篤定，凝視著他：“她壹直都在我身邊，只是我沒有跟她接觸，但我能看得到她……”
　　約諾被許深的認真表情給震撼到，壹時楞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治療許深的這段時間，他知道許深不會亂說話，也就是說，許深真的看到了那個叫梅芙的小孩？
　　但……這怎麽可能呢！
　　臆想癥，並非憑空捏造，壹切都有參照物。
　　除非……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