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國事繁忙，永昌帝可以下令延遲選秀的時辰，秀女們卻沒得選，方嬤嬤也早就從皇後娘娘那裏得了口諭，讓她在巳正時分將秀女們帶到禦花園的萬春閣。
　　從天亮到巳正，足足有兩個時辰，這期間秀女們唯壹的任務便是盛裝打扮。
　　能夠被留宮的秀女們從進宮那日起就只能穿戴宮裏發放的衣裳首飾了，除了顏色、樣式略有不同，總體上分不出什麽優劣，這是為了讓秀女們將心思都放在學規矩禮儀上，少去攀比算計。
　　悶在儲秀閣的時候，宮裏發放的衣裙比較樸素，也就比普通宮女好壹些，今日秀女們終於要去貴人們面前露臉了，方嬤嬤就得把美人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務必讓每壹個秀女都展現出她們最美的模樣。
　　其實秀女們能否飛上高枝與方嬤嬤的關系並不大，但如果秀女們妝容不妥醜到了貴人們的眼睛，那便成了方嬤嬤的罪責。
　　等五十個秀女吃過簡單的早飯整整齊齊地站到小院中央，方嬤嬤準時出現了。
　　秀女們都在觀察方嬤嬤的身後，那裏擺了壹條長案，案上是壹套套色彩明艷的華服。
　　方嬤嬤再次強調了面聖的規矩，指著長案道：“這是娘娘特意讓尚衣坊為妳們準備的衣裙，我也按照妳們的容貌身段做了分配，保證每個人拿到的都是最適合她的。接下來我會為妳們壹壹發放，拿到衣裳的立即回屋更換，最後壹人進屋後，我會點燃壹炷香，香盡便出發，過時者按不敬罪論處，有意或無意致使他人過時者同罪。”
　　秀女們心中壹緊，立即做出了等會兒壹定要跟別人保持距離的壹致決定。
　　方嬤嬤開始發放衣物。
　　五十個秀女壹共站了十排，每排五人，按照抵達的先後自發排序。
　　姚黃起得遲，吃飯也就遲，陳螢非要等她，兩人就並肩站了最後壹排。
　　越早領取衣裙可以用在打扮上的時間就越多，看著第壹排的秀女們已經進了屋，陳螢不由地面露焦慮。
　　她攥著手，扭頭去看姚黃。
　　姚黃朝她笑笑，歪頭耳語道：“放心，兩刻鐘呢。”
　　頭發已經梳好了，戴著跟眾人壹模壹樣的玉簪，只是換身衣裙，半刻鐘也夠的。
　　陳螢是看前面的秀女踮腳張望才跟著著急的，這會兒對上姚黃輕松明媚的笑臉，她又慢慢放松了下來。
　　方嬤嬤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輪到了姚黃五人。
　　陳螢拿到了壹套粉衣白裙，姚黃看著雙手上多出的淺黃上襦大紅長裙，忍不住擡起了頭。
　　素來表情嚴厲的方嬤嬤竟然朝她笑了：“快去換吧。”
　　明確感受到這份偏愛的姚黃：“……”
　　難道是哪位王爺甚至永昌帝很喜歡她這樣的，方嬤嬤心中有數，所以才格外看好她，篤定她會中選？
　　臨別前母親憂慮的嘀咕再次浮現耳畔：“早知道要選秀，我就把妳養瘦點了，瞧這大胸細腰的，哪個王爺見了能移得開眼，偏偏妳爹只是個小官，王爺們只會選妳回去當妾……”
　　姚黃不信：“李廷望天天嘲笑我胖，說我很難嫁出去，他壹個千戶的兒子都嫌棄我，王爺們眼光只會更高，喜歡的是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
　　母親：“呸，李廷望要是不喜歡妳，能沒事就往咱們家跑？嘴上故意逗妳，心裏不定多樂意娶妳呢。”
　　姚黃還是不信母親的分析，她都要被李廷望那些話氣死了，李廷望又不是看不出來，除非他是傻子才會用這種方式喜歡她。
　　可方嬤嬤越來越明顯的偏愛讓姚黃的心咚咚地敲起鼓來，她沒妄想過能做哪個王爺的正妃，可真讓她去給王爺們當妾，縱使富貴她也不樂意啊，小妾小妾，見了正妻自動矮壹頭，姚黃被爹娘寵慣著長大，如何受得了那憋屈？
　　她心事重重地跟著陳螢回了她們的小屋。
　　正在更衣的三個秀女分心看過來，註意到姚黃手裏大紅的顏色，有人羨慕，有人暗暗咬牙。
　　屋裏沒有屏風，同住了壹個月的五人之間早就沒了任何隱私，時間又有限，關上門後，臉皮最薄的陳螢都直接脫了外衣露出少女如玉般的上半身，姚黃就更沒忌諱了，面朝閉攏的窗站在炕沿前，解開身上平平無奇的秀女裝。
　　最先穿好的壹位秀女悄悄朝這邊望來，只壹眼，臉竟然紅了，口也隱隱發幹。
　　姚黃旁若無人地換好了自己的新衣裳，低頭看看，淺黃的對襟領邊中間露出壹截繡著牡丹花邊的同色小衣，再下面就是勒束起來的大紅裙腰，她本來就白，被底下的紅裙壹襯，脖頸下方的那壹片肌膚就成了雪壹樣的晃眼。
　　姚黃檢查無誤擡起頭，陳螢正癡癡地看著她，目光相對，陳螢心虛地移開視線，笨拙地誇道：“姚姚，妳這麽穿真美。”
　　姚黃在心裏嘆了口氣，美在今日絕非壹件好事。
　　再看看桃花似的陳螢，姚黃握住她的手腕：“出去吧，咱們還站後排。”
　　前面有九排美人呢，或許貴人們在前面就挑夠了人，看到後面時已經失了興致，就好比花壇裏的牡丹花，初開的幾朵惹人驚艷，後面越開越多，秀女們都看膩了。
　　兩人來到小院，卻見提前出來的秀女們分成兩長排站在了方嬤嬤兩側。
　　姚黃微怔。
　　方嬤嬤看她壹眼，先叫兩人補足了左邊的長排，再道：“今日按照我念的順序排隊。”
　　前面兩排十人，全是京城高官勛貴以及外放大員家的閨秀。
　　就在姚黃慶幸要按照出身排隊時，輪到第三排最中間的位置，方嬤嬤念出了她的名字。
　　姚黃再難掩飾眼中的震驚。
　　方嬤嬤遞來嚴厲的目光，意思是讓她不要耽擱地走進隊伍。
　　姚黃強自鎮定地走了過去。
　　性子膽怯卻秀麗動人的陳螢排在了她的斜後方。
　　兩刻鐘後，方嬤嬤領著秀女們出發了。
　　從西宮偏遠的儲秀閣到禦花園，要走上兩刻鐘。
　　兩側是高高的紅墻，秀女們屏氣凝神地拐過壹個又壹個道口，穿過壹扇又壹扇月洞門，終於到了禦花園的萬春閣外。
　　萬春閣紅窗金頂，四處閣門前設有五層臺階，閣外四周遍植牡丹，紅紅紫紫的牡丹開得正艷。
　　陽光明媚，而貴人們還要半個時辰後才到，方嬤嬤帶著秀女們站在了壹側的樹蔭下，免得被曬出壹身汗。
　　斜對面的小路上有方嬤嬤安排的負責張望貴人們身影的宮女，趁著帝妃還沒來，方嬤嬤允許秀女們可以小範圍的活動腿腳，好讓秀女們面聖時有個好狀態，避免久站腿麻的意外。
　　陳螢還是緊張的，不時看向姚黃，希望能從姚黃這裏得到安撫。
　　此時姚黃卻沒有精力再照顧她，因為她的心裏也是壹片亂麻，就像壹只被人放進鍋裏的肥鴨，水已經慢慢溫起來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去，而不遠處的方嬤嬤就是守在鍋邊的廚娘，根本不給她逃脫的機會。
　　更可悲的是，真正的肥鴨可以只顧本能撲騰翅膀，她是人，她連逃的嘗試都不能做，因為逃了就等於觸犯廷規。
　　煎熬中，小路上的宮女朝方嬤嬤揮了揮手，方嬤嬤臉色壹變，低聲喝令秀女們趕緊站好，再排著隊移到了方便迎跪帝妃的位置。
　　又等了壹刻鐘，帝妃的身影才出現在秀女們的視野中。
　　趁帝妃離得還遠，姚黃偷偷擡眸。
　　並肩走在最前面的肯定是永昌帝與周皇後，永昌帝壹身明黃龍袍，身形偉岸，明明五十多歲了，看起來竟只有四十出頭的模樣，走動間擋住了周皇後的大半身影，只露出華麗的裙擺。
　　帝後後面是三位妃嬪，很難分清誰是誰，姚黃的目光移到了最後面的壹張輪椅上。
　　輪椅由壹位公公推著，椅子上的人……
　　前面傳來方嬤嬤的低咳，應該就是警告姚黃等大膽偷看的秀女。
　　姚黃直接低眸，沒敢再多看。
　　當帝妃來到眾人面前，方嬤嬤帶著秀女們跪了下去。
　　永昌帝隨意地掃了眼，道聲免禮，帶著周皇後穿過牡丹叢中的石板路，進了萬春閣。
　　等貴人們都進去了，方嬤嬤才帶著秀女們來到萬春閣正門的石階外，等候宣召。
　　閣內，永昌帝先與後妃們打趣了幾句，再讓周皇後主持這場選秀。
　　周皇後年輕時生育過兩個皇子，可惜都夭折了，如今膝下只有壹位公主，所以這次給皇子們選妃，她只負責操持，此時看看熱鬧就是。
　　得了永昌帝的眼色，周皇後看向左側的三位妃子，笑道：“就按他們三兄弟的年紀來，由賢妃妹妹先給康王挑正妃？”
　　劉賢妃是宮裏僅次於周皇後的老人，年近五旬，昔日的美貌不再明顯，卻越發端莊賢淑了。
　　聽了周皇後的話，劉賢妃慚笑道：“康王已經選過壹次王妃了，這次給兩個弟弟選正妃更重要，還是讓弟弟們先挑吧。”
　　永昌帝點點頭：“是這個道理，那就讓老二先來吧。”
　　他都這麽說了，三妃也不必再謙讓。
　　永昌帝再對右側坐在輪椅上的兒子道：“朕做的主，等會兒妳不用客氣，喜歡哪個就選哪個，朕都依妳。”
　　永昌帝壹共有四個兒子，對哪個都沒有如此慈愛過，包括雙腿還未出事前的惠王趙璲。
　　眾人也都明白，如今永昌帝給惠王的恩寵只是出於憐惜罷了。
　　趙璲垂眸謝恩。
　　周皇後身邊的主事嬤嬤走到門邊，示意方嬤嬤帶人進來。
　　壹次進五個秀女，貴人們若覺得喜歡，會先送出壹朵絹花，收到花的可以參加下壹次遴選，沒有的就徹底與這場富貴無緣了。
　　第壹排五個秀女聽說是惠王先選，眼皮就像被定住了壹樣低低地垂著，視線不敢往惠王那邊偏移分毫，唯恐壹個對眼就被惠王看上。
　　幸好，惠王只是淡淡掃過五人的臉龐，壹動不動，也未發壹言。
　　確定他沒有喜歡的，劉賢妃、杜貴妃、沈柔妃分別送出了壹朵花。
　　五位秀女按照有無收花分別從東、西兩側的側門退下了。
　　姚黃目送第二排秀女被宣進門，心跳的速度在這壹刻達到了極致。
　　她會被哪個娘娘選走給她們的兒子當側妃或是普通小妾？還是說，她有可能被永昌帝看上？
　　永昌帝最尊貴，但他比自家爹爹的年紀還大啊！
　　短短幾個念頭閃過，竟然就輪到了她們！
　　姚黃還是慌，幸好壹個月的教習讓那些禮儀都刻進了骨子，表面上的她除了心跳加快造成的面湧紅潮，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樣。
　　停下腳步，姚黃垂著眼站在了禦前，而且是最中間正對著帝後的位置。
　　帝妃們最先註意到的都是姚黃，美不美的，這圓潤的臉蛋與身段放在宮裏都是新鮮的，看著就像有福之人。
　　周皇後都來了興致，看看手裏按照秀女排位記錄的秀女名冊，對姚黃道：“姚黃是吧？擡起頭來給我瞧瞧。”
　　姚黃乖乖照做。
　　周皇後就看到了壹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漂亮又靈動。
　　她很喜歡，可她沒有兒子，所以只是點點頭，沒有再多點評，還是讓惠王先挑。
　　姚黃這才知道惠王竟然可以率先選擇！
　　惠王……
　　娘娘們給兒子選正妃，看重的應該是身世與性情，講究壹個出身名門端莊穩重，這兩點姚黃都不符合，所以更可能因為美貌去做妾。
　　可是，讓王爺們本人挑的話，他們會不會更在乎秀女的美貌與身段？
　　姚黃的心因為另壹個緣由跳得更快了。
　　今日她大概躲不了做妾或做低階娘娘的命，那麽，與其給人做妾，不如爭取給壹個王爺做正妃！
　　惠王的腿是個問題，可身體康健的慶王她也夠不著啊！
　　在只有惠王這壹個選擇的情況下，姚黃忽然發現坐輪椅根本不是什麽大問題，反正王府有那麽多丫鬟小廝，又不用她親自去伺候！
　　念頭壹定，姚黃偷偷地朝周圍唯壹的那張輪椅看去。
　　偷看別人可能還很明顯，惠王坐在輪椅上，姚黃稍稍擡眼就瞧見了，很俊的壹張臉，只是死氣沈沈……
　　忽地，死氣沈沈的王爺轉動眼珠，直接對上了她。
　　姚黃心裏壹突，忙收回視線。
　　轉瞬又想，她這麽壹躲，惠王會不會覺得她是嫌棄他，不想嫁他？
　　姚黃忙又偷看了回去。
　　惠王竟然還在看她。
　　姚黃壓下那股子躲避的沖動，怕又不怕地繼續與其對視，唇角壹點點地上揚，努力表明自己的心跡。
　　而她的這點小動作，根本瞞不住帝妃等人。
　　永昌帝想，這個叫姚黃的秀女長相討喜，給二兒子也不錯。
　　劉賢妃、沈柔妃沒什麽特別的情緒，惠王的養母杜貴妃在心裏發出壹聲嘲笑，惠王真是可憐啊，腿腳壹廢，連壹個小小百戶的女兒都敢肖想他側妃的位置了。
　　在這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沈默與觀察中，趙璲從身邊公公托著的托盤裏拿起壹朵絹花，看著姚黃問：“我想選妳為王妃，妳可願意？”
　　他不知道這個秀女為何要偷看自己，問壹問，免得會錯意。
　　他無意娶妻，父皇非要安排，趙璲只能配合，但他不想娶壹個會因為夫君腿殘而偷偷以淚洗面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