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四十八章 暖玉生香
貞觀大閑人 by 賊眉鼠眼
2018-8-21 10:23
太極宮前的龍首渠外,四周皆是執戈握戟的軍士,中間是壹片空曠的廣場。
李素目送長孫管家離開後,獨自站在廣場中央四下顧盼,卻不見東陽的身影。
想想也是,東陽的膽子應該沒大到敢在太極宮前跟李素約會,會要命的。
李素牽著馬獨自往廣場外走去,走出太極宮的宮禁範圍,差不多快到朱雀大街上時,街邊拐角壹個暗巷裏,壹名侍衛打扮的人向他走來,李素瞇著眼打量了壹下,然後露出了笑容。
嗯,很眼熟,每次跟東陽坐在河灘邊時,河灘後面的侍衛人群裏就有他,不知道名字,但壹定是東陽公主府上的。
“小人拜見李縣子……”侍衛躬身行了禮,小心地環視四周,然後壓低了聲音:“公主殿下在巷子裏的馬車上,小人為公主傳話,請李縣子獨自騎馬出東城延興門,在城外五裏處等候片刻,公主殿下的車駕隨後即到……”
李素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然後二人仿佛從不認識似的擦肩而過。
心跳莫名加快,明明是男未婚女未嫁,這種莫名其妙的偷情幽會的刺激感是腫麽壹回事?
……
騎馬趕到東城外五裏的大道邊,李素獨自坐在夕陽的金黃色余暉裏發呆,過了壹會兒又覺得無聊,懷裏掏出隨身必帶的小銅鏡,左顧右盼癡迷地盯著鏡子,李素漸漸發現這個沒有手機電腦的年代裏,照鏡子居然非常容易打發時間,癡癡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仿佛才過了幾個呼吸,東陽的車駕就遠遠駛來,四名侍衛打頭開道,後面跟著二十多名披甲衛士,壹輛寬得占住大道大部的馬車前套著六匹駿馬,馬車的後轅處打著五翅高屏。
李素暗暗咋舌,這便是全副的大唐公主儀仗,那個曾經與他同坐在河灘邊,二人說笑逗罵毫無身份差距的女子此刻就坐在馬車裏,她的身份是高貴的大唐公主,神仙般可遠望而不可接近的人物……
李素忽然有了壹種不真實的感覺,那個河灘邊赤著雙腳又哭又笑的女子,與此刻這個坐在馬車裏的,是同壹個人嗎?
車駕在李素身邊停下,馬車側旁的小窗掀開了簾子,露出東陽那張清麗脫俗的俏臉,帶著幾分微微的嗔意。
“又照鏡子!又照鏡子!女人家都沒妳這麽愛臉的!”東陽狠狠白他壹眼。
李素面不改色將鏡子塞回懷裏,笑道:“如此好看又好吃的小鮮肉,少看壹眼都是損失,不多照壹照怎麽知道自己如此優秀呢?”
東陽噗嗤笑了:“走吧,壹起回去,妳,妳……”
東陽貝齒咬得下唇發白,猶豫許久,俏臉壹紅,聲音愈發細若蚊訥:“妳……把馬兒交給侍衛,妳上我馬車來。”
“啊?”李素有點吃驚,呆呆地看了看馬車前後的侍衛,侍衛們仿佛壹個字都沒聽到似的,人人板著酷臉直視前方。
東陽見李素躊躇的樣子,不由惱羞成怒,恨恨放下簾子,氣道:“不來算了。”
“來!”李素二話不說竄上了東陽的馬車。
馬車裏香噴噴的,不知熏了什麽香,車廂很寬敞,軟軟小榻旁甚至還擺著壹個小矮幾,上面擱著壹本書。
見李素真的上了馬車,東陽羞得不行,這年頭未婚男女單獨相處於暗室還是頗為驚世駭俗的,老實又單純的東陽怕是從來沒有做過如此大膽放肆的事情。
“妳……誰叫妳上來的?快下去!”東陽沒好氣踢了李素壹腳。
“請神容易送神難……”李素咧嘴壹笑,四下顧盼打量著車廂,嘴裏嘖嘖有聲:“真漂亮,果然是公主儀仗,以後等咱們老了,妳得教教我投胎有個什麽講究,我努力壹下,下輩子也投個帝王家的好胎……”
馬車啟行,車廂微微搖晃,李素的馬兒卻有些吃醋了,不時從小窗外將碩大的馬腦袋伸進來,李素急忙將大腦袋推出:“別鬧,我有事。”
馬兒很不高興地朝他打了個響鼻,噴了他壹臉鼻涕,東陽看著他發綠的俊臉咯咯直笑,從懷裏掏出壹方潔白的絲絹幫他擦臉。
擦著擦著,東陽握著絲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動作也越來越慢,剛才給他擦臉只是下意識的動作,她卻沒想到這個動作竟如此親昵,俏臉頓時紅得比晚霞更絢爛。
觸電般縮回手,東陽用力將絲絹攥在手心裏,掩飾般拂了壹下發鬢,每壹個動作似乎都在微微顫抖,顯示出此刻的心情多麽慌亂。
李素卻渾然不覺,他的心思沒那麽細膩,反而在馬車四處東摸摸西按按,壹副好奇的樣子。
喀嚓壹聲輕響,李素不知怎的從馬車裏抽出壹個暗格,暗格不大,壹尺見方,裏面擺滿了小零食小糕點,什麽同心生結脯,升平炙,八仙盤,小天酥……琳瑯滿目,品種繁多。
李素白她壹眼:“壞人,有東西吃還藏著掖著,非要等我自己翻出來,壹點不懂待客之道……”
說完自顧拈起壹塊小天酥扔進嘴裏大嚼起來。
好好的旖旎曖昧氣氛,被李素攪和得全然無蹤,東陽恨恨咬牙,忽然很想壹腳把他踹出馬車。
壹邊嚼著糕點,李素忽然指了指小窗外,道:“妳公主府上的侍衛是怎麽回事?咱們公然坐在馬車裏……不太好吧?”
東陽瞪著他:“不好妳怎麽還上來?”
悻悻哼了哼,東陽解釋道:“……外面這二十多人算自己人了,妳少操心,這兩月我叫綠柳給他們贈賜了不少錢財,侍衛們的家小也由公主府出面將他們安頓在長安城裏住下,前些日他們已發誓願為我效死,不然妳以為我有這麽大的膽子當他們的面把妳叫上馬車?”
迎著李素調戲似的目光,東陽越解釋臉越紅,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索性不說了。
“妳今日為何被父皇宣進宮?父皇不是任妳為火器局的監正嗎?難道妳闖禍了?”
李素嘆道:“妳太不了解我了,難道我在妳眼裏就是個整天到處闖禍招惹是非的人嗎?”
東陽很坦然地道歉:“好吧,是我誤會妳了……”
李素比她更坦然:“嗯,我接受妳的道歉,原諒妳了。”
“那妳告訴我,父皇今日為何宣妳進宮?”
“火器局裏有個小監丞很討厭,今日忍不住抽了他,抽得很重,約莫壹兩個月下不了床,後來妳父皇知道了,把我叫進宮嗯嗯,那啥……暢談了壹下人生。”
東陽呆住了,這叫不闖禍?這叫不招惹是非?
車廂裏沈默了許久,東陽忽然瘋了似的,小小的粉拳雨點般落在李素的肩上,背上……
“又騙我!妳太混賬了,好好當妳的官,沒事抽人家七品監丞,大唐立國都沒人敢這麽幹,妳這還不叫闖禍?”
李素樂得哈哈大笑,忽然出手,將那雨點般落下的小粉拳攥在手裏,入手暖玉生香,這壹刻忽然心跳莫名快了許多。
東陽大驚,接著大羞,急著把手抽回,卻被李素牢牢握住不放。
“妳……妳松手!”
“不。”
“快松手!不成體統!”
“不!”
馬車載著東陽又羞又急的嬌嗔聲漸行漸遠。
……
太極宮的反應有時候很慢,有時候又很快。
吳王李恪在火器局外金吾衛的營帳裏住了三天,甚至連營帳外壹步都不敢踏出,以此表示清白,可惜李世民根本沒搭理他,然而昨日李素進了壹次宮後,今日清早,太極宮便來了旨意,宣吳王李恪進宮。
日落時分,李素騎著馬離開火器局回家,金吾衛探哨範圍外的大道上,卻發現吳王李恪壹襲白衫騎在馬上,含笑註視著他。
李素只看著他的笑容就知道,這家夥渡過難關了。
不愧是李世民所有皇子裏最彬彬有禮的壹個,李素快到跟前時,李恪忽然下了馬,站在大道邊,待李素也下馬後,李恪整了整衣冠,朝他長長壹禮。
“恪,謝李賢弟救命之恩。”
李素急忙還禮:“談不上救命之恩,殿下言重了。”
李恪重重地道:“不,確是救命之恩。”
說完李恪眼中還閃過壹抹後怕和慶幸。
李素懶得跟他客套了,直接問道:“今日進宮還好嗎?”
李恪苦笑點頭:“父皇不輕不重敲打了我幾句,什麽只顧嬉玩浪蕩,不思讀書進取,終日混跡長安風月之地,敗壞天家名聲等等,至於誤闖火器局壹事,父皇卻是只字未提,然後任我為安州大都督,明日赴安州上任……”
李素笑道:“也算是有個好結果了,恭喜殿下度此難關。”
李恪黯然嘆道:“然而,陪同我壹同遊獵的九名隨從,昨日被父皇下令全部杖斃,我的老師權萬紀亦因教導無方,而被罰了壹年俸祿……”
李素的手微微顫了壹下,沈默地垂下頭。
第壹次真實而深刻地體會到大唐宮闈裏的殘酷,九條人命在李世民壹句話裏永遠消逝,而這九條命消逝的意義,僅只在於警告李恪。